《远山淡影》｜岁月如炊烟散入暮色

丑土妹

　　这本书在我书柜里躺了很多年，好几次搬家都没拆封。

　　昨天傍晚，我站在阳台上向远处眺望，看到家附近某个工厂的两根大烟囱烟雾袅袅，如炊烟般缓缓散入暮色里。

　　天气极好，落日将云朵染得艳丽，白色的烟衬在金黄的云朵上，好似有人吞云吐雾，更远处则是朦胧的暗青色的山景，我不由得想起这本《远山淡影》。

　　说来也巧，我最近在读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略萨的《酒吧长谈》和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都是回忆体小说。

　　先是在福克纳的“连篇累牍”中绕得头昏脑胀，继而在略萨的错综复杂却不失条理的对话里找到些思绪，而后读到海明威精简绝美的短篇，如酷暑逢清凉般，通身舒畅，最后遇到石黑一雄如烟似雾的回忆，恍如暑气尽消的黄昏里，伴着夏日晚风摇着扶椅，耳旁听着回忆的叹息沉入夜晚。

　　《远山淡影》的写作技巧颇有些蜻蜓点水的滋味，探讨的内容很多，有家庭关系、政治、战后意识形态、回忆、生死，但都只轻轻掠过，毫不停留。

　　往事如远山般遥遥模糊，回忆如淡影般朦胧似雾，理不清看不透，悦子零碎的回忆散落在长崎战后的废墟中，留下许多悬疑的谜题：万里子见到的是鬼魂还是癔症？佐知子是否也见到那个鬼魂般的女子？美国人弗克兰到底是否存在？为什么万里子说他如此粗俗？悦子为何与二郎分开？为何出国？悦子将日历送给妮基时提到的港口是不是与佐知子一同去的港口？景子为何自杀？

　　这些情节散落在小说每个章节，引动读者兴趣，但又没有抓耳挠心、欲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焦灼。

　　悬疑有时像长崎河对岸的夜幕，阴森可怖，如万里子与佐知子的心理阴影和母女关系；有时像战后废墟掀起的烟尘，日本两代人间相互对峙，如绪方与二郎、重夫的思想差异；有时像英国乡下葬礼后的阴雨天，沉郁冰冷，如景子生前的房间。

　　但它们都伴着无果的冲突落下帷幕，佐知子为了搬家淹死小猫，二郎发怒掀翻棋盘，重夫严辞驱客，妮基对悦子关上内心大门，总有冲突的另一方对之妥协，仿佛音乐在正准备进入高潮的时候画上终止符，戛然而止。

　　唯有一件，悦子对妮基提到“那天景子很高兴，我们坐了缆车”，令人心悸又恍然大悟——原来佐知子和万里子，不过是悦子和景子回忆里的代称，景子的死，在长崎便已有了征兆。

　　与其说《远山淡影》渲染的是黄昏落日炊烟，还不如说是暮色前的余晖，但有趣的是，万里子孤僻寡言、景子自杀、妮基封闭和失眠、二郎颓丧劳累，这类老年人常有的暮气却出现在年轻人身上，反而绪方、藤原太太几个老年人身上有着进取的朝气，就连佐知子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这种差异，或许也是石黑一雄重点探讨的两代人之间的冲突。

　　我总想起小津安二郎的几部电影，绪方与二郎的相处，好似《东京物语》老两口试图融入儿女的生活，却被忙碌的子女疏离，老人渴望温情，子女却被现实磨灭了亲情；绪方、重夫、藤原太太像是《秋刀鱼之味》里嫁女后的平山在酒馆一幕，依旧活在老一辈军国思想里的士兵在破败的小酒馆唱着军歌，固执己见，被新时代抛弃。

　　老一辈日本人，被军国思想荼害，活在战败的阴霾里，固守己见；中青年一辈忙忙碌碌，被美帝思想奴役；年轻一辈厌恶西方文化，渴望思想独立。

　　归根结底，日本的宿命就是历史中胡人汉化的故事。

　　石黑一雄说：“我喜欢回忆，是因为回忆是我们审视自己生活的过滤器。回忆模糊不清，就给自我欺骗提供了机会。作为一个作家，我更关心的是人们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实际发生什么。”

　　因而，他的小说旨在讨论一个模糊的典型，因其认为当代小说已经不需要如十九世纪小说般精细地描写环境，电视和电影的出现已经代替了这部分功能，小说需要表达的内容，主要在于人物的真实心理和回忆。

　　我很认同这一观点，因此对于《远山淡影》描绘的公寓、污水河、对岸，毫无印象，反而对小说渲染的朦胧氛围很是喜欢。

　　对比传统的日本小说，石黑一雄的风格与村上类似，受西方文化影响更深些，笔力所及，没有川端康成那种悲戚叹惋，没有芥川龙之介之阴森玄妙，也没有三岛由纪夫的扭曲病态。

　　但对比村上，石黑一雄的写作技巧更巧妙些，更注重于探讨内疚和自欺，或许，通过扭曲回忆达到自我救赎，才是现代人的精神救治良方。

字数：1467
原作者：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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