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部》：流亡，疼痛、哀悼与忧郁

丑土妹

　　在一个暖和的下午结束这本书。在结尾，朝向荷兰冬季阴郁的大海，女主奋力用像前南一样分裂过的语言咒骂。我们并不知道她咒骂的对象和目的，但我们知道这种咒骂是必要的。她额头被吹得麻木，声带嘶哑，说尽了记忆中所剩不多的“巴尔干祈祷词”。其实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是流亡之地平静的死一样的灰，恐惧在这种仪式中回到它一直蛰伏的位置。这就是流亡者和移民面对集体忧郁的方式一种。

　　这让我很难不想起最近偶然读到的文章 A Dialogue on Racial Melancholia，作者是亚裔，当然在案例引用和前南这种特殊的历史经历很有差别。作者探讨并拓展了弗洛伊德对哀悼（mourning）与忧郁（melancholia）两个概念的不同之处，并在亚裔移民美国的语境里做了解释。但前南是更为复杂的，它不是一个群体的移民过程，而是一群被抹去名字的国家的战争、分裂、流亡。他们的叙事第一性首先是“疼痛”。书里的疼痛太多了。

　　疼痛部的命名，指向这种流亡移民经历仿佛是一场没有安全词的SM游戏，加害者和受害者的位置不断改变，只有疼痛是不变的。在这里，作者被身边的人禁止哭泣，自杀是不能浪漫化的，因为它太正常了。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都是接受不同意义的创伤。在面对指责的时候，主人公开始无意识地伤害自己的手，伊戈尔的越轨行为也带来巨大的疼痛——她已经失去感受疼痛的能力了，她想撞墙，想要尖叫，就像射出嘴里一直用力咬着的一颗子弹。还有一处细节是，主人公总觉得来自前南的流亡者“我们的人”都有一个明显的特征，那就是他们脸上都有耳光。耳光是失去故国的人的符号，一种持续的提醒：你们没有过去，你们来自一个已经消失了的国家，你们应该习惯这种耻辱。

　　有必要从文章里再次学习哀悼和忧郁的概念。哀悼弗洛伊德定义为面对失去一种正常的反应，随着时间的推移，重新投注在其他客体上。移民本身作为一种哀悼的反应，哀悼的客体可以是弃用的语言、离开的故国、亲友、环境与社区，也可以是更为深刻的自我认同。书里则明显表现为前南的语言、共同记忆与文学。忧郁则是没有尽头的哀悼，是一种疾病。文章作者反对将忧郁作为一种病态处理，而是定义了忧郁在移民语境下的特征。比如，忧郁来自于矛盾，对模仿的矛盾。即同化过程，而这种过程一定是失败的。

　　主人公的学生在经历比她程度更深的同化过程。作为移民，同化的过程就是学习适应新文化符号的过程，是一场本质上不会成功的模仿。同化必然是不彻底的。这本书已经很清楚地教育读者，无论是学生们最后的归处和女主的经历，都表明荷兰的社会结构是拒绝更好的同化过程的。底层签证、不断被提醒的异族身份、有好的学历的女主最后还是当了保姆。同化过程，学习荷兰语，学习荷兰人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女主大篇幅地写她在阿姆游离的故事，都展示移民与新社会深刻的距离感。

　　再比如，忧郁是伴随着自杀倾向的，在移民群体里不一定是生理的（虽然确实书里写到了自杀的学生），也可能是对自己种族、性别、身份认同的彻底抹杀。这一步在书里则通过战争、移民的双重过程完成。“抹除——清除——......擦掉——除名”。这种类似的话语几乎被用在所有关于语言文学授课的情景里。荷兰的平原是好的，他们就像学校里的吸墨纸，他们吸收了一切。本质上，哀悼是哀悼客体的虚无，忧郁是主体的虚无。

　　语言，克罗地亚语、塞尔维亚语等等，都是聚合后再次分裂，人为地被不断更改。母语在异国与孩子的联结不复存在。作为语言文学教师，主人公更深刻感受到母语的丢失，她也从奋力找寻母语，到沉默地用母语仅仅是咒骂。她对荷兰语也存在疏远。像文章里讲的那样，与母语和陌生语言的疏远，形成了一种双重的失去。母语被妖魔化为一种不安全感和羞耻感的客体。

　　在文章里，作者将同化的过程看作一种哀悼和忧郁的角力。两者同时存在，所以这种移民的集体忧郁不是毁灭，而是冲突。那他们的课题大概就是一辈子都要学会与这种冲突和自毁倾向共存。尽管后记里看似每个人都找到了维持生活的方式，但是很难说他们是否重新找回了主体性。我大概也没有立场讨论主人公强制唤起学生们伤痛记忆是否出于她处境的更优越，我们大概有自己的课题需要做，有自己的主体性需要找寻。

　　引用文章作者在千禧年传达的美国亚裔移民的心灵困境，移民就是“Paradise Lost and Regained”，看起来依然充满干劲。但正如主人公一直说的，回家意味着死亡，流亡则是失败，只有出发的那一刻，我们才是真正自由的。

字数：1555
原作者：urmamama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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