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淡影》：不见远山，唯有淡影

丑土妹

　　真实的彼岸，彼岸的真实

　　我意识到佐知子其实就是悦子投影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差不多是在第十章和第十一章中间。当我看到佐知子最终决定还是要和弗兰克去美国，我惊觉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如此之像，不禁怀疑起作者的用意。

　　小说（或者说是悦子的回忆）明确指出，回忆中的“佐治子”和“我”（悦子）是有着完全不同身份和背景的两个人：佐知子来自东京，在长崎小住后去往美国，她的女儿叫做万里子；我从日本长崎来到英国，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做景子，是我和第一任日本丈夫所生，还有一个叫做妮基，是和第二任英国丈夫生的。一切都泾渭分明，就是一个女人来到英国后回忆她在长崎遇到的另一个行为古怪的女人的故事。

　　但是随着回忆的逐渐展开，我发现那些记忆碎片变得含混模糊，充满了矛盾，令读者困惑。比如，在第七章，悦子说，据她所知，佐知子这个叫做安子的表姐和佐知子年纪相仿（根据第一章邻居们对于佐知子年龄的猜测可知佐知子大约三十岁左右），但是在第十章悦子和安子见面时，却形容她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再比如在回忆中的我和丈夫琴瑟和鸣，充满默契，而我显然也对眼下的生活感到幸福和满意，那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我选择与丈夫离婚来到英国？这里，我理解为作者刻意提示我们，悦子的回忆并不准确，甚至存在众多虚构的成分。他希望我们把他写的文本当作一场探险的游戏。在好奇和不解中，一点点发现悦子回忆的错位，在错位中慢慢感受悦子二十年前后微妙的心理变化。

　　在所有描述悦子回忆的部分，尤其引人注意的是第十章悦子和万里子桥上的对话。当时佐治子和万里子母女之间发生矛盾（淹死小猫事件-实际上也是母女两人关于是否离开日本到美国去这一矛盾激化的顶点），悦子出于担心独自前往寻找万里子。抛开佐知子作为母亲拒绝外出寻找孩子这一问题不谈（前文很长的铺垫），悦子作为邻居和好友外出寻找朋友的女儿显然是合理的。但问题在于悦子对万里子说的那些话。

　　她对佐知子说：“你不能这么说话，他很喜欢你，他会像个新爸爸。一切都会变好的，我向你保证。”很明显，如果是作为邻居和妈妈的朋友，悦子根本没有立场对万里子说出这样的话，她也更没有资格对万里子保证，一切都会变好的。所以，如果我们认为在英国的我和我的女儿妮基是真实存在的，那么这段对话就是悦子回忆的扭曲——她把寻找万里子时在桥上对话和悦子对自己的女儿景子说话的场景重合了，也就是说很可能当年的悦子面临着和佐知子同样的境况，景子同样不愿意离开日本，但是悦子希望甚至是要求景子和她一起离开。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基本可以确定，悦子对回忆并不是客观事实，而是被修饰和篡改了的悦子心中的真实。一个人的主观世界拥有各种可能性，所以我们甚至可以假设佐知子和万里子并非真实存在，这两个人只是悦子为了掩饰自身但又想倾泻情绪捏造出来的人物，这个回忆中的故事，只不过是景子掩饰自己所假借的投影，类似于我们现在自己有困惑但是不愿意直说时所讲的那个“我的一个朋友......”。通过悦子回忆中的种种错位变形的分析，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悦子绝对不是她自己在回忆中塑造成的那个温顺的没有任何野心的不渴望任何改变的贤妻良母形象（从这个角度看，回忆中的佐知子和悦子甚至是完全对立的），而佐知子的形象中（不愿意回到叔父家的空房子里，渴望去美国开启新生活，不愿意和人打交道等等异于常人的行为中）包含着悦子自身。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佐知子对于万里子漠不关心实际是悦子对于景子之死内心自责痛苦和内疚的投射。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或者是自我保护，她选择让佐知子充当那个表面上处处为孩子着想，内里自私冷酷的形象，把自己摘出来，做那个温柔的旁观者和局外人。读者阅读中能够感受到，回忆里的悦子对于佐知子表现出了隐隐的谴责，但这种谴责实际上也是现在的悦子对于当年自己的谴责，现在的她慢慢意识到，当年自己强迫景子跟随自己来到英国，可能就像佐知子亲手溺死小猫一样，毁掉了景子幸福的可能。一遍遍回忆同样也是一遍遍的悔恨，她在责怪自己当年为什么只想着离开，没有想到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背井离乡将是怎样的恐惧和不安；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自私，只想着过一段时间景子就会适应，忘记了作为一个母亲，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给孩子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也不能去做。

　　不管是回忆还是现在，作者没有给读者了解悦子对于景子自死的感受的机会，因为悦子没有讲出来。但是我们知道人有选择性记忆的能力，会可以避开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东西，所以悦子越是可以回避，越表明景子的自杀给她心里留下了不可抹去的伤痛，以至于无法直接碰触，只能经由他人之名自我谴责，借以完成对于景子的忏悔。

　　石黑雄一写，回忆，我发现，可能是不可靠的东西。回忆就像一块橡皮泥或者口香糖，没有固定的形状，只会依据过往经历和眼下心境被不停地重塑。每一次对于回忆的补充修正，似乎只是打开新一轮自欺的钥匙。人们永远在自欺中轮回和自我伤害，永远无法抵达彼岸的真实。

字数：1818
原作者：hill
原网址：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55380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