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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毁灭与虚假的救赎——读《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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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21 22: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安娜•卡列尼娜》和《卡拉马佐夫兄弟》是精神小说,他们的核心目的是:‘对人类救赎的追求’”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真正的精神导师。然而他们却代表了截然不同两个的世界,对生命意义的两种探索和解释,他们的头顶是两位不同的上帝,心中是两种不同的信仰。阅读文学是读者对自己进行的一种可怕的揭露,当我们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做出选择,对其中一人怀有更多信任和热情时,我们不仅仅选择了文学,还选择了哲学。对两位作家采取不偏不倚的态度是虚伪的,持这种态度的人,一定是对自己,或对他人,想要有所隐藏。

  《安娜•卡列尼娜》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拱形结构,然而这种形式上的美感并不足以对托尔斯泰的双线叙事做出完全充分的解释。乔治•斯坦纳认为,《安娜•卡列尼娜》代表了托尔斯泰小说创作的某个阶段的终结,在这一阶段中,作家的宗教(道德)冲动与艺术冲动在相互斗争中达到了一种动态平衡。安娜(渥伦斯基)和列文(吉提)的两条线如同并置的铁轨,以一种相互冲突的张力笔直地延伸出去,使得托尔斯泰的叙事火车得以在上面呼啸而过。在安娜的这条线中,作家的诗人气质战胜了其道德家气质,托尔斯泰“让自己的想象力占据了上风”;而在另一边,托尔斯泰的“说教能量在列文的线索中得以释放”。我们试着将小说中的这一现象进一步向前推进:在安娜的故事中,悲剧性以一种自然、感性的方式流露出来;斗争依然存在,但托尔斯泰为数不多的放纵了自己的想象力。安娜的死亡因此具有极其强烈和真实的感染力;然而在列文的故事中,却时时让人感到一种被压抑的感性;斗争是那样的激烈,以至于只有通过“割草”这样高强度的体力活动才能得以短暂的平息,托尔斯泰压制自己的想象,从天而降的顿悟并未给人带来解脱与轻松。安娜的死亡是真实的,而列文的救赎则带有些许逼迫。我永远忘不了火车站上安娜的初次亮相——她身姿优美素雅,脸蛋上有一种温柔亲切的表情;她对渥伦斯基回眸一笑,于是我们看到了在其闪亮的眼睛和微带笑意的红唇中有一股压抑着的活泼生气。托尔斯泰可以逼迫自己成为列文,如同安娜也可以勉强和卡列宁一直共同生活下去。然而可怕的是,作家骨子里却是安娜——有一双异教徒的眼睛。

  二、

  卷首的保罗题词是托尔斯泰在信仰层面为自己预设的一条标准,可是它却像一堵墙一样,作家的犹豫和矛盾一次次地撞在上面。彼得堡上流社会对安娜的通奸行为提出了控诉,在作家看来,这一本该由上帝行使的权力被人类所攫取,造成了安娜的毁灭;然而托尔斯泰对那个社会的批判并不代表作家本人对安娜的完全宽容。

  她刚打开门,暴风雪就迎面扑来,与她斗争,要把门关上,她觉得好玩。她开了门,走了出去。风似乎正等着她,发出欢快的呼啸声,想把她提起来带走,她抓住冰冷的门柱,按着衣服,走到站台上,来到车厢背后。

  这是渥伦斯基表白前的一段描写,容易看出在这段描写中“暴风雪”的象征意义,同时我们还可以从中读出托尔斯泰对安娜即将跨出的一步所持有的震惊与恐惧:“觉得好玩”是多么任性的一个态度;而暴风雪发出的欢快呼啸则是一种野兽的即将捕获猎物的令人惊恐的兴奋。

  当卡列宁第一次觉察到安娜与渥伦斯基可能有的不正当关系时,安娜所表现出来的“女性的冷酷”甚至甚于在莫斯科的舞会——此时的安娜已然滑入“深渊”,面对丈夫的“警告”她的镇定、泰然、措辞的优雅得体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正如同她对心知肚明的卡列宁在赛马场上所表现出的若无其事、唠叨饶舌感到惊讶一样。只是那时的安娜一定不会想到,她与自己所深深厌恶着的丈夫其实是一样的虚伪、冷酷、自私;她显得容光照人,然而在托尔斯泰看来,“这容光不是欢乐之光,倒像是黑夜失火的可怕火光。”紧接着,一幅“凶手撕咬尸体”的画面被血淋淋地呈现出来;对于未来,安娜对自己说:“等我平静些再考虑吧!”,可是她却再也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直到与多莉在他们的乡村别墅见面时,她的容颜呈现一种“暂时的美貌”,口头挂着的却依然是“这件事以后再谈!”严厉的托尔斯泰没有让安娜的幸福持续很久,那次可怕的容光焕发便是她的最后一次舒展。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滑向一场不断折磨着她的噩梦,每一次她都从恐怖中醒来。

  三、

  如托马斯•曼所言:“《安娜•卡列尼娜》的创作冲动是道德方面的……然而仅此一次,托尔斯泰自己的道德立场显得模糊不清,他缺乏《复活》中提出的那种清楚明了的态度,在托尔斯泰的复杂性中,存在着行使叙事自由的机会,存在着让作家占据支配地位的机会。托尔斯泰让自己的想象力占据了上风,而不是让理性(理性一直是更为危险的诱惑)出来干预”小说开头部分,列文在与奥勃朗斯基的对话中下过一个断语:“我不曾见过堕落而又美好的女人,以后也不会见到的。……我厌恶堕落的女人。”可是在小说的后部,我们却看到,没有哪个人以那样真诚的怜悯与理解来对待安娜。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到花墙后面,说话的男人嗓音沉寂下来,这时候列文正瞧着在熠熠闪烁的灯光照射下呼之欲出的肖像,目光怎么也不愿离开它。他甚至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听不见别人在谈些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副精美绝伦的肖像画。在他看来,这不是一幅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妩媚动人的女人。她长着一头乌黑的鬈发,袒肩露臂,长着柔软毫毛的嘴唇上泛着若有所思的淡淡笑容,用一种让他感到不好意思的眼神洋洋得意而又含情脉脉地瞅着他。要说她不是活的,只是因为她实际上要比活着的女性都更美丽。

  这短短的一段描写具有戏剧上的完整性:奥勃朗斯基退下,男人们的嗓音沉寂,像是幕布拉开,众人安静,只留列文(托尔斯泰)一人来细细观察一个静态的安娜;列文感到画像向他投来暧昧的眼神,这种眼神令他不好意思却使他无法不看;然而这种暧昧的眼神却不是故意的色情,她洋洋得意但同时若有所思。玫瑰只消静静开放。在这里,托尔斯泰向读者优雅地展现了安娜无与伦比的魅力,她对男人情欲的诱发,字里行间中透露出对其难以掩饰的迷恋——这是一个令列文都难以把持的女性,有着压抑多年的热情,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让人不由得不同情、不怜悯、不宽容。

  我们惊讶地发现那两条一直并置着的铁轨要交叉了!不仅是形式上的交叉,不是安娜靠向列文,而是列文被安娜不由自主的吸引,托尔斯泰的叙事火车在这里出现了剧烈的晃动,情节的发展几乎要脱离作家的控制和预期。不管托尔斯泰后来如何用吉提将列文拖回到原来的轨道,让他确信自己不应该去看望安娜,让他承认自己是借着酒力受到了安娜颇有心计的引诱,让他保证以后一定回避她,那一瞬间的忘情都是最真实最可怕的暴露。当安娜沿着那条可怕的道路直直走向毁灭的时候,另一侧的列文是否还能回到他的路上获得应该得到的救赎与解脱呢?

  四、

  【1】

  “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活着干什么,就不能活下去。但是这我无法知道,因而也无法活下去。”列文喃喃自语。

  “在无限的时间里,在无穷的物质中,在无限的空间里,生出一个生物体的水泡,这个水泡存在一会儿就要破裂,我也就像这个水泡。”

  这是一个折磨人的谬误,但这是人类在这方面几个世纪来苦苦思索的、唯一的最新成果。……但是这不仅是谬误,而且是一种凶恶势力的冷酷讽刺,一种人们不该屈从的邪恶、可恨势力的冷酷的讽刺。

  得摆脱这种凶恶势力。摆脱的方法掌握在每个人手里。一定要改变受制于这种凶恶势力的状况。只有一种办法——死。

  【2】

  “哎,世上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米秋哈就是这种人,只想填饱大肚子。福卡内奇却是个正正派派的老头儿。他活着是为了灵魂得救。他记得上帝。”

  “怎么记得上帝?怎么活着才是为了灵魂得救?”列文几乎大声喊起来。

  “很明白,那就是服从真理,按上帝的旨意去做。要知道人是各式各样的。就拿您来说,您也不欺负人……”

  “好吧,好吧,那再见!”列文说,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接着转过身,抓起他的手杖,快步往家里走去。刚才听到那个农民说,福卡内奇活着是为了灵魂得救,要服从真理,按上帝的旨意去做,顿时一些模模糊糊、但意义重大的思想一齐涌上心头,仿佛冲破阻拦,向一个目标飞驰,使得他头晕目眩,迷离恍惚。

  【3】

  费奥多尔说,那个看院子的基里洛夫活着是为了填饱大肚子。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大家都是有理性的生命体,要活着,不能不填饱肚子。但是费奥多尔说,为了填饱肚子活着是荒谬的,而应当为真理、为上帝活着,他这么一点拨,我顿然领悟了!无论是我,是千千万万几百年前的古人和千千万万现在活着的人,是心灵贫乏的农民,还是对这进行神思并著书立说的贤哲,都言辞含混地谈论这件事情,我们大家对于应当为什么而活着,什么是善都有一致的看法。我同这些人只有一个明确、坚定、不容置疑的信仰,这个信仰无法用理智来解释,它超越理智,不具有任何原因,也不具有任何结果。

  我们都了解列文的困惑——他需要知道“意义”,每件事的意义,生命的意义;他在同一种唯物的、科学的信念斗争;他不愿意相信人是水泡一般终会消亡的短暂肉体存在;他需要在“遭受嘲笑”与“自杀“之间进行痛苦的抉择。这时一位农民给了列文解释:为上帝、为灵魂得救而活着。激动不已的列文感觉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从行动转向内心独白,试图重新建构起得以支撑自己继续生活下去的信仰的大厦,可是列文的独白,如同斯坦纳说得那样,“每每给人意犹未尽的感觉。”“我顿然领悟了”——领悟了什么?“千千万万的人都有一致的看法”——是什么看法?“我们有一个信仰,无法用理智来解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仰?读者期待作者作出解释,可是每一次都似乎是在问题的外围和结论之间做来回跳跃。

  托尔斯泰的小说叙述经常是“上帝式”的,特别当《安娜•卡列尼娜》的女主人公在作家笔下获得了罕见的自由之时,更加需要对列文加以控制。斯坦纳说:“托尔斯泰表达心理真实的方式要么是借助修辞层面的外部陈述,要么是人为地让角色心里产生一阵想法,这样做给人的印象是,作者为时过早地进行道德说教。灵魂获得新的生命,这个意象带有道德说教的概括性,没能以负责的方式,表达潜在行为具有的微妙之处和复杂意义。”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我们从托尔斯泰强硬的表述中,从他对人性复活所抱有的热烈期盼中,似乎可以读出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我们隐隐地感觉到,似乎是托尔斯泰在“上帝是否存在”这个既无法证真,也无法证伪的命题前逼迫自己选择了信仰;同时,为了使这一信仰得以巩固,必须不断地忏悔、不断地完善人性,最终建立地上天国。这样就可以从事实上逃避那个“从问题的外围到结论中间的论证过程”。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即使有人能够证明上帝不存在,我依然信仰上帝。”然而对于托尔斯泰而言,“假如耶稣并不存在,人们更容易理解其提出的理性行为准则,从而让天国更好地实现。”“我们看到了一种宣扬凡人伟大的人类学——正是凡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上帝。上帝是人对自身本性的最高投射;上帝是一位有名无实的监护者。这样一种上帝观以及由此形成的上帝与人之间的激烈碰撞既不属于基督教,也不属于无神论。它们是非基督教的东西。”当列文宣称“我的生活每一分钟不仅不会像过去那样虚度,而且具有我有权使之具有的明确的善的意义”时,我仿佛看到他像安娜那样眯起眼睛,脸上带着沉思的表情。

字数:3999
原作者:sherryzjy
原网址:https://book.douban.com/review/637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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