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食者》：食素者与食人者：一场温柔绞杀的盛宴

lsp2170607

　　在高楼林立的玻璃幕墙下，英惠将身体蜷缩成植物的姿态。这个拒绝吃肉的女人仿佛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在钢筋混凝土的缝隙里寻找着最后一片腐殖质。在当代韩国文坛最具国际影响力作家韩江的《素食者》中，素食主义绝非健康时尚的生活选择，而是一场血腥的自我献祭——当人类群体都在表演“正常”，退出和离开人类的秩序便成为最后的庇护所。

　　——

　　现代社会的规训似乎早已超越鲁迅笔下“礼教吃人”的直白暴力。英惠的周遭构成一张温柔且密不透风的绞杀网：丈夫用体面的生活消融妻子的主体个性，姐夫以艺术和美的名义行使男性凝视和精神控制，父母以家长权威霸凌孩子的身心，心理医生用科学术语将反抗者病理化，即便姐姐的共情也始终以“正常”的标尺丈量“失常”。这种新型暴力不再需要《狂人日记》里沾血的牙齿，它化身千万张微笑的面孔，将异端温柔地溺毙在咖啡的香气里。

　　——

　　素食者成为食肉者解构权力的手术刀下的盛宴。当英惠拒绝的不只是食肉，更是整个物欲世界构建的价值体系时，她的身体就变成了暴力的显影液：那些在皮肤上绽放的绿色斑痕，是物欲横流铁幕下的黥刑；逐渐退化的消化系统，则是对社会新陈代谢机制的沉默抗议。这种反抗比狂人的呐喊更为决绝——它不再期待被理解，而是甘愿成为文明祭坛上的牺牲。

　　——

　　与狂人在月光下的清醒不同，英惠选择遁入梦境后的觉悟。在《狂人日记》里，疯狂是穿透历史谎言的X光；而在素食者这里，“疯狂”退出人类系统和秩序成了最后的诺亚方舟。当狂人还在试图用“救救孩子”唤醒沉睡者，英惠早已明白所有的启蒙都是新的暴力。她想要把自己变成一棵树，变成一则无法破译的寓言，让所有解读都毕现出他们的暴力基因。

　　——

　　这个素食主义者的故事，终将成为照见现代人困境的魔镜。当我们嘲笑英惠的“不正常”时，是否正在参与某种文明的合谋？某些在社交媒体上晒出轻食沙拉的都市人，与逼迫英惠吃肉的家人，或许共享着同一种暴力的逻辑——将反抗驯化为景观，把异见收编为商品。在这场盛大的文明戏剧里，每个角色都在无意识地重复着吃人与被吃的剧本。

　　“妈妈，如果我不吃肉，是不是就会变成怪物？“合上《素食者》的最后一页，这句在心底盘旋的疑问突然有了答案。在这个被标准化模板框住的世界里，英惠的素食选择像一面照妖镜。当她把冰箱里的肉制品全部扔掉时，我听见某种坚硬外壳碎裂的声音——那是社会规训在个体觉醒前的垂死挣扎。社会里总有人对素食主义者投去异样眼光，甚至我也曾是其中一员，正如书中亲戚们用”疯女人”定义英惠那般。原来在十七岁的日常里，我们早已习惯用集体标准丈量每个”不正常”的灵魂。

　　而书中的英惠是那样苍白、瘦弱，是所谓精神涣散、依附男人、背离道德的人啊。是平凡得让人不至于不适，是沉默寡言地困窘于社会的规范和家庭的期望的女人啊。但扭结错综的树根从她倒立的手掌生发，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长出树叶，她微微张开的双腿绽放出花来，生机勃勃的参天大树就这样立于树林中，贪婪地、坚定地向下吸食着水分，向上沐浴着阳光。颁奖词道《素食者》以文字直面历史创伤，女性变树竟是无可争辩的对理想国的创造。我想，要回答韩江“人类的暴力可以到达什么程度”这一系列的问题，没有什么比一棵这样孑孓又疯魔的树更能解答了。

　　在韩江的笔下，我看到的是坚实有力的女性。阴郁的文字、细腻得接近压抑的心理刻画生发出我认为比一切呼告都掷地有声的女性形象。

　　总字数：1247

　　作者：金大书读书

　　链接：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6507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