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的剑》：慕容秋荻的留白

ThomasVan

　　第一，我必须强烈表达古龙水字数和那种顾影自怜的中二神经病，太掉档次了。

　　第二，在这完全幼儿园级别的文笔表皮下，整体的故事结构却出乎我意料地有那么点文学性，只是整体被一股脑窜出来的人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式的打斗搞的很凌乱。因此我觉得非常可惜！一堆废纸里藏着明珠。

　　明珠明在哪儿呢？一曰留白，二曰结构。

　　首先是留白。我感觉到很明显古龙刻意留白谢三和慕容秋荻，他们的感情关系，谢三的心路历程，和小弟的父子关系，每一个都没有明写，但每一个都在恰当时期有一组“对照组”。

　　写得最明确的对照组，是“铁开城为长者讳”而自担骂名一节，对应着谢三和小弟的父子关系，某个角度又遥遥对应着慕容秋荻订婚私奔背后的真相。铁开城和养父关系很好，是因为养父悉心栽培照顾他一生，而且二人之间毫无血缘关系，这种纯粹的父子亲情是谢晓峰渴望的投射，文中提到过好几次他想带着“妻儿”远遁。另一方面，铁开城宁可几次被误会，也要坚决隐瞒父亲的作风问题，这种行为模式非常像谢晓峰好几次被问到为什么要抛弃慕容秋荻时的反应，他们的回答总是“我乐意作恶，爱咋咋”，再加上茅大一言不发却对谢晓峰下跪，就注定了慕容秋荻不是被抛弃的，他们的每次分离，注定都是慕容秋荻主动选择的，或者说，慕容秋荻也像谢晓峰一样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拿感情和这件事相比，感情必须退居二线。

　　慕容秋荻这个人物可能是我见过最有趣的武侠女性形象了。所谓为情所伤转投事业，在我看来根本不是这码事，实际上是倒过来的，在为了事业奋斗的路上，她遇到了谢晓峰，她慕容秋荻要的从来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所以她或许也以为自己爱上了这个最好的男人，但她爱的是“战无不胜”而不是“谢晓峰”。就像在和华决斗的时候，慕容秋荻是全场唯一一个不带感情，只渴望看包裹里的兵器的人，这一笔写得非常有意思，如果仔细翻一翻这一节的前后情节，慕容秋荻自己掌掴自己，演戏扮受害者，全程把感情当作武器使用，简直到了反社会变态的地步。

　　谢华夫妻二人也是作为慕谢二人夫妻关系的对照组出现的。在慕容秋荻的叙述里，她15岁初见谢晓峰就珠胎暗结，谢晓峰后来要她等他7年；而华也是坚持要自己功成名就才肯结婚，暗示着谢凤凰也等了他许久，毕竟古代20岁也不算早婚，两个男人都把胜败看得很重，也都将自我认识建立在武艺之上。谢华之间相濡以沫的感情又是一个“本可以”这样的理想投射，只可惜二人各自的野心都容不下爱情和家庭。

　　所以主线故事被留白的大致是怎样的呢？

　　根据这些对照组，从慕容秋荻的视角出发，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

　　慕容秋荻最开始的野心，是掌控慕容家，因此她势必蛊惑茅大，叫他为她去偷去骗去杀，甚至可能要做背叛师门信任的事，奖品就是她慕容秋荻自己，就像后来历真真和小弟的联姻，年轻人被权色所诱，野心四溢，也不奇怪，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茅大自我厌恶到愁白了头，谢晓峰作为知情者，宁可背负着拐骗他人未婚妻的恶名也不爆出真相，算是对茅大真正的有恩了。具体发生了什么，都因为小弟对茅大的灭口而湮没了，“为了慕容家的声誉”。（我觉得这个留白是必要的，但执行的并不好，有留白太过之嫌。）

　　但是在慕容秋荻这人生第一个夺权计划中，出现了谢晓峰，她不仅在强者对强者的征服感中爱上了他，更多的是对他背后的神剑山庄势力也起了占有欲。谢晓峰来贺订婚的时候，慕容秋荻面临的是第一次对爱情和权欲的衡量，也是唯一一次爱情取胜的瞬间，她主动愿意放弃计划的一切和谢晓峰私奔，但谢晓峰也不是傻子，他应该很快就明白了慕容秋荻的野心，或许二人之间有一些错位的拉扯，在慕容动情的时候谢三心冷，而谢三想通的时候慕容已经决绝，总之最后的分别，是双向的，他们谁都不愿意为爱情而从此变得寂寂无名。那七年之约，很有可能是双方给对方完成事业之后退隐江湖的期限；也有可能是谢晓峰搪塞慕容秋荻的借口，希望她过着过着就忘了二人的露水情缘，就像黄蓉希望杨过能在岁月里搓磨忘掉小龙女；甚至更有可能纯粹是慕容秋荻用来给自己挣时间的办法：伊丽莎白女王为什么一直未婚？因为女子结婚就必须要分权，她的夫婿就有掌控慕容家的可能，原计划是嫁给一个她手拿把掐的茅大，可订婚私奔事件后，或许结合她对谢三的感情，彻底打着侍疾的名号谁都不嫁才最完美。她有了时间培植自己的党羽，以慕容家为基础扩张自己的势力，以一个“被负”的弱女子、孝女的形象占据道德高地，从精神和实力两个层面同时加速权力扩张。

　　在慕容秋荻的不断成功扩张下，权力对她而言逐渐失去了吸引力，人总是渴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是谢晓峰，你说这种感情纯粹吗？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喜欢的是谢三还是谢三代表的无往不利，那种神一样的高傲，和高处自动蕴含的权力。慕容秋荻每一次找人去杀谢晓峰都是一种非常具有男性侵略性的力量展示：她展示自己的肌肉，实力，控制力，像孔雀开屏，慕容秋荻式的求爱是致命的，而谢晓峰每次扛住致命的创伤，都会让她获得更大的快感，因为她看上的东西是那么强大而杀不死，这才值得，而谢三也会因此永远记得她。

　　谢三在这本书里的主线是他想逃离名誉权力束缚的一个小瞬间，很显然他心里放不下，自然怎么都逃不掉，慕容秋荻则比谢三狠得多，即使是在大权在握很多年，阙值高得想换口味的情况下，也没想过要脱离权势名誉这顶帽子，所以她才会在山坡上自导自演被家暴被抛弃去获取神剑山庄认可，她才会带着儿子离开看都不看谢晓峰最后一眼：谢晓峰在那一刻可是想开口留住她的。

　　要说慕容秋荻在跟谢晓峰说，“你带走我然后杀了我我也没有怨言“，有没有撒谎，我觉得也没有，因为她某个角度也想要点不一样的东西，可能她觉得只有谢晓峰能给她的生命带来点变数，不过很可惜，对谢晓峰来说，慕容秋荻也排在武艺后面，不值得为感情闹这一出生死。

　　其二结构，结构上分三段，短长短。第一段短开头：“燕十三去决斗找死”是底色，很好地先打开了顶级江湖人对武艺对拼的认知和价值取向。慕容秋荻对谢晓峰跟她之间纠葛的基础铺垫是一个很有趣的幌子，以至于大部分影视作品和解读都先入为主把慕容秋荻叙述的这个版本当真了，可是之后出现的许多客观描述都能看出她满口谎言。

　　第二段突然切到谢三自我放逐，看似和前面很割裂，但我就很喜欢这种延续了燕十三精神困境，却又毫无燕十三痕迹的做法，这也是一种从精神上链接两个对手的做法。燕十三明知要死却必须去挑战，他作为段十三治病救人，明明很渴望感情联系却对铁开城时刻保持距离，他和谢晓峰都明白自己有正常人的情感需求，但却已经生在江湖，成立了一个“江湖人”的自我认知，他们的尊严骄傲和自我绑定，对爱情和亲情的正常渴望沦落成了二等公民。谢晓峰的自我放逐就是对这些次一级渴望的暂时外露，可笑的是唯一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波动的人，反而是慕容秋荻。

　　第三段理所当然把两个对手拼起来，让谢三进行一次最后的醒悟，写得还是很差，力道严重不足，按理说，这里应该是全书理论最强的地方，但我觉得古龙自己认知水平也就这样了，也写不出更好的了，只能装腔作势中二到底。可惜。

　　此外本书还有很多前后不顺的东西，比如看这个写法感觉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小弟是慕容秋荻的儿子，他自己也在大庭广众说过自己的母亲是谁，他一直以来对谢三的态度也明显让人感觉他知道这是自己父亲。但决战前夕慕容秋荻却说自己从没告诉过他身世。我们可以理解成小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但是他已经宣之于口就不合理，因为他的痛苦根源来自于明知父母是谁却不可以说。包括一堆人物写着写着就没了，一堆人物出来的目的就是被弄死，让人觉得没有必要。当然有一种写法可以是存心出现许多没头没脑的人物，以展示江湖的那种真实感，但那要会写啊，他这个差远了，更像是凑字数或者瞎写。

　　总字数：2814
　　作者：isaa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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