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薛宝钗的冷与热

丑土妹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宝钗抽到的花签是牡丹，一方面端庄大气，艳冠群芳，色彩无比明艳；另一方面曹公却赋予她一个矛盾的判词“任是无情也动人”，刻画出一个冷冰冰、缺乏生气的美人形象。大观园中，黛玉痴情任情，湘云天真娇憨，探春精明果敢，晴雯嫉恶如仇，平儿善良周到……唯有宝钗，在各色的群芳中展现出一抹错综的冷色。

　　“冷香丸”以宝钗之口呈现并非偶然，是宝钗性格之“冷”的间接体现。 “春夏秋冬白色的牡丹、荷花、芙蓉、梅花花蕊各十二两，春分时晒好，用雨水日雨水、白露日露水、霜降日霜、小雪日雪各十二钱调匀……”初读红楼，只是感叹于制作之繁复、构思之精巧，认为其不过是钟鸣鼎食之家的一个细节投影，但细细品来，“冷香丸”绝非随意炫才之笔 。

　　关于“冷香丸”的象征意义，学界存在两种不同观点：其一，冷香丸象征大自然的纯洁无暇，而宝钗胎中所带热毒喻违反真情至性的理性纲常，热毒需要大自然的本真化解；其二则反之，认为胎中带来的热是自然所致，却要用人为的冷加以控制，冷香丸在这里充当了一个违背自然天性、后天强加之物。

　　若按第一种解释，宝钗性格中常被人指摘的冷漠、虚伪、圆滑像是与生俱来的，这样“宿命论”的解释恐怕不符合曹公本意。第二种解释则更为合理，是后天环境的冷酷一点点渗进这个本该热情洋溢的少女的血液中，使得她性格中的冷色调愈加浓重。

　　宝钗生命中的冷色，实则为对情的不断克制。宝钗含蓄隐晦的感情，就像跃动在冰山下微弱的火苗，不易察觉，却体现着她更为幽微复杂的一面。宝钗扑蝶，成熟端庄的她这时变得娇俏可爱，在与蝴蝶的共舞中，这朵冰山上的雪莲也历经了短暂的春天；宝玉挨打后，一句“就是我们看了也心疼”更是情感的真实流露。她也曾替湘云筹划设东，为邢岫烟赎当......这些都是不可忽视的“暖色”。然而，当“存天理，灭人欲”的道德大棒迎面劈来，宝钗的情被扼杀，取而代之的是对封建礼教自觉地信奉、理智地遵循。她面对金钏儿的死无动于衷；她屡屡劝说宝玉立身扬名，投身仕途经济；她也博学多才，却说“针黹女工”才是女子的唯一必修课。她本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真的人物，却用封建教条不断给真情包装“冷色”，且自身浑然不觉，终成礼教的殉道者。

　　宝钗之悲剧有其特定的社会背景。明清之际，理学发展僵化，传统儒学被输入了宗教的禁欲主义，封建秩序成为自然法规，宗法社会下夫权、父权、族权不断膨胀，导致对自由个性的禁锢。启蒙思想异军突起，一股汹涌的“情本”思想在文坛狂飙，形成对程朱理学的批判浪潮。“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一章中，黛玉和杜丽娘跨越时空完成了精神上的相遇相知，可以看做延续了汤显祖笔下的“情的赞歌”。面对情与理的冲突，黛玉与宝钗做出了不同选择。前者反叛，后者顺从，可最终二人都走向了悲剧性结局。这是因为封建制度业已走向山穷水尽，一切都腐朽了，枯竭了，除非社会形态发生质变，否则无论是叛逆还是保守，抗争还是顺从，都会被撕裂在历史不断循环的漩涡之中。然而新的经济思想萌芽又是如此脆弱，封建痼疾无法根除，直到鸦片战争后近代曙光才初步浮现，那也是在曹公去世一百年之后了。

　　唯独说宝钗是封建制度的牺牲品太过不公。面对钗、黛的不同选择，曹公虽暗含褒贬，却注入了同样的悲悯与同情。康乾盛世的表象下，末世的颓势无法扭转，可以说，红楼梦中每一个人都是制度的牺牲品，每一条路都是死路，每一种美都会被毁灭，“悲凉之雾，遍被华林”，这便是红楼梦深刻的悲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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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四九城的女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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