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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红票》 祛魅之作:不是文明冲突,会不会是政治制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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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13 21: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业余读者,瞎说几句。

  作者在讲述几代传教士“故事”的同时,很重要、很努力地还传达了他的历史观。作者认为,基督教入华传教在康熙年间兴盛,雍正登基后被禁,都是带有各种偶然性,因此,他反对过去中西方学者对这一问题的“文明冲突”“历史规律”等先入为主、先有结论再找材料证据的方法,而把历史的再叙述还原到一个个个体的努力上去。

  这就使得这本书充满了个人的影子,拥有更生动的故事性。一方面是明朝利玛窦之后的汤若望、南怀仁、张诚、白晋、徐日升、傅圣泽、郎世宁等数十个耶稣会为主的传教士;一方面是聪明睿智、心胸开阔的康熙;此外是远隔重洋、试图遥控中国“教区”的欧洲和罗马教皇,及其“失败”的使节多罗、颜珰等。

  一、双轨制,与没发生过的“文明冲突”

  在前述这一点,作者是成功的,比如在历狱案中,中国不入流的“术士”文人杨光先成为该领域研究的显著人物,其实是一种误会,和认知错位(背后有中国历法的滞后、不精确,算命行业危机,被当成满汉斗争的工具等因素),实际上杨的控词和文字并不代表中国主流文人阶层的意见,因此也构不成实质上的中西文化之争。

  在这个问题上,作者从一开始就提到了一个民族文化问题,就是满人对明朝政治制度继承的同时,保留了“主奴关系”(派系)的另一套人身关系系统。在此基础上,入关后的几位皇帝为了摆脱明朝皇帝那种形同机器部件、宦官祸国的苦难,把太监群体纳入了皇室私人体系的内务府,形成了朝廷制度体系之外的“个人王国”,接着就顺势把传教士群体也都纳入了内务府,使所有传教士都成了皇帝个人的“包衣奴才”——在本书中,这一层逻辑非常重要。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明朝厂卫机构的替代品,是为了皇帝能够广布耳目,察知天下。当然大清皇帝更灵活,因为本身就出自草原马上少数民族,有着满汉分野,甚至整个清朝都存在巨大的“汉化危机”问题,因此采用“双轨制”“一国两制”就极为顺理成章。当然,清朝皇帝利用这种“特别法”,经常实现自己的收集利益、享乐、发展私交等目的,这在本书中也一再出现和提示,例如“密折”,或常常使用带有给地方官员富有暗示意义的口谕,实现“明暗互动”的组合拳目的。

  说起组合拳,结合个体故事,本书在红票问题,或者说与俄罗斯、与欧洲教皇的远程交锋过程中,也充分展现了康熙的聪明机智——红票本身只说前后两批、4名使节去了欧洲却不返回复命,没有任何观点、意见,却以戳破事实真相的方式让教皇难堪且无地自容,达到彰显礼节并让使节回中国的目的。其它聪明机智的表现,不胜枚举。本书的优点在于,以文字材料为依据,使用心理分析(有时候还有不完全严密的推理)方法,使得无论传教士、教皇还是康熙,个人形象都非常突出。

  作者指出,康熙本人所擅长的这些手段,包括在那次与教皇使节多罗的交锋中,实际上显示出康熙对于所谓“中国礼仪之争”是持包容态度的,对于传教士在华传教、西学科学是欢迎和渴望的。换言之,康熙从来没有过禁止基督教的想法,不然也不可能有纳入内务府、“领票”等特殊待遇了。

  更关键的是,康熙本来没有必要卷入所谓“中国礼仪之争”,因为那是欧洲基督教内部的长期争执,也是任何宗教在异域传播过程中都会产生的原教旨主义VS本土化变通主义问题。就跟大人总看不惯小孩、家长总不认可出国留学孩子行事风格一样。那么康熙为什么一定要趟这潭水浑水呢?作者又回到最初的因素——因为传教士是皇帝的包衣奴才(他们一般都选择毕生留在中国),这事儿就是皇帝的“家事”了。

  我认为,在这个问题的解释、归因上,作者的论述不够坚实,只能算一家之言了。例如在多罗与康熙几次互相试探谈判底线的过程中,作者试图说明(也如穆经远神父所说),康熙其实很可能可以接受教皇“坚决不允许中国教徒祭孔、祭祖”的迷信、偶像崇拜行为的禁令。

  作者给出一种可能的说法,即康熙之所以一再坚持“利玛窦规矩”、保持中国人的礼仪习惯,甚至几次吓唬使节,不接受就把传教士全部逐出中国、带回欧洲,原因是受到了长久在京、汉化水平极高的的耶稣会传教士圈子的影响和误导。换句话说,康熙对这个问题的认知和态度,是由在华传教士群体控制的。这不单是近水楼台的濡染,而是作者所说的“家事”。意思是,康熙作为皇家的大主子、大哥,自然始终要维护自家小弟,要为奴才解决麻烦。

  在一定程度上,我认为作者的这套方法和观念非常正确。除了能解释很多问题,参考福山的政治学说,这其实是各文明史中一直存在的“非人格化行政管理制度”与“家族制”之间的持续争夺(以中国为例,秦发明国家制度—汉唐期间家族门阀阶级抬头—科举制度恢复了非人格制度直到明清)。实际上,明朝皇帝自感是“囚徒”因为几十年不上朝,就是机械化行政制度对极权的遏制,可以说具有现代民主的雏形。但在清朝,满人在沿用明制的同时,借助“主奴关系”这一套制度,给自己保留了方便行事的特权,形成前述“双轨制”“一国两制”。窃以为,历史长河中存在的“贵族门阀/地主乡绅—平民主义”“非人格管理—家族化圈层”“中心—去中心”“王—寇”等辩证力量,都没有简单的高低优劣。即便是近300年的全球民主化,也不是万能钥匙,威权主义政府的一些优势往往让民主政府汗颜。那么,类似“主奴关系”的家族圈层、派系势力(如李鸿章跟丁汝昌所说,“不让我任人唯亲,还让我任人唯疏不成”),在人才选拔的合理性上也不能说就完全无能。甚至本朝一开始使用的那种封建性质的“出身论”“血统论”也曾有理论基础。以及西方大学一直使用的考核、求职“推荐信”制度,实则也保留“家族制”因素的人身依附和担保逻辑。

  回到西学东渐问题,在作者这本充满“以个人经历祛魅宏大观念”的书中,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又一个“事实”——康熙本人并没有真正在乎“礼仪之争”的实质内容,基督教巅峰之后的陨落完全取决于两代皇帝的个人喜好和思想倾向,在那个中西文明平视的时代中国文化完全可以与基督教兼容并存……因此,作者到达了他的论点:汤若望、南怀仁、张诚等几代传教士在中国的失败,中西交流进程在17-18世纪的最终中断,不是什么文明冲突问题,而只是个人努力被种种历史偶然因素所干扰后的受挫。因为作者认为,个人的作用、历史的偶然,比文明观念的公式(比如谢和耐那些人的著述)更真实。

  从祛魅、纠错的角度说,这本书讲得已经很好了,而且环环相扣,产生了推理小说一般的精彩效果(虽然前后叙述的材料经常啰嗦重复)。至少,作者在中西文明交流中断、为什么西学没能在中华文明中扎根的“历史之问”中给出了新的学说。也即结尾“致谢”中所说,五位博士论文评审教授一致认为作者“有些不同于前人的新论断”,应当出版,甚至可能改写这段历史的很多叙述、词条。

  作者的新论断,简言之就是,实际上,让中西方学者自作多情,一直很执念、热心的那个“中西文明冲突”,根本就没发生过。

  二、“秘府豢养”的历史之失

  这很残酷,但这是历史事实。西学、基督教在17-18世纪中国本来已有了100多年的良好基础,却一直没有冲破中华文明的大门。这简直是一件不可理解、不可容忍的“历史大案”。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认为,作者在两个关键问题上,仍有漏洞或缺失。

  第一,康熙对待西学、基督教到底是什么态度和认知?作者击碎了很多以往的“错误认知”,只做了许多解构,却没有回答康熙到底怎么想的,或者说,康熙的“哲学思想”是什么?作者当然也解释了,康熙其实没有意识形态立场,他不在乎基督教教义说什么,因为康熙本质上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政治家,只看几十年来入华传教士都很温和、有学问、很守法,同时,从关外的红夷大炮开始到后来的天文、数学、音乐、建筑工程、测绘甚至西方“情报”等方面,传教士具有巨大的、不可替代的价值。所以,康熙完全可以容忍基督教在华传播,而反过来以为我用,把传教士作为一种交换工具。

  这种解释,我认为当然没错。康熙被欧洲人视为一位“东方开明专制君主”,正是因为有这些眼光和素质。但我要强调的,其实是另一个维度,即西方“情报”,或者说把耶稣会入华传教过程看作17-18世纪中国的“国际外交”,那么,当时的清朝皇帝是怎么看待世界的,他的世界观(地球观)是怎样的,是怎么认识“外交”的(他居然可以屡次绕开礼部那种陈腐、老掉牙的三跪九叩的礼制而自行其是,说明他应该有更高层次的认知),又是如何看待中西差距的(作者认为当时中国并没有感到低人一等,也就暗示康熙并没有对未来“落后”的“危机感”)?如果没有这些答案,我认为,就仍然无法回答康熙那种对于西方科技、知识、基督教的“兴趣”的动力来源的问题。

  康熙是一个巨人,因此能看到世界,但如果他没有危机意识,他有什么必要对外来事物有如此大的热情呢?他完全可以像大孙子乾隆或者后代不争气的皇帝们一样,当作西洋景去看就好了。否则,康熙的那些热情,以及作者也专门论述的,在多罗公然抗旨、要求在华传教士不去北京领票事件发生后,康熙先后派两批使节去访问教皇,且在等候的14年里心心念念,最后还全球发红票“要人”,所显示出的巨大“耐心”,如何解释呢?

  我们不会指望康熙像郑和、飞机时代元首那样亲自出洋外交,但康熙的“早期全球化”观念,应该是个人形象中的重要内核。

  第二,这个问题更关键,从始至终,康熙借助“主奴关系”和内务府办了很多事,而完全绕开了政府机构,排除了文人士大夫集团的角色,这不正是问题所在吗?

  当然,作者叙述的,都是事实。无论是从一开始把汤若望及之后所有传教士纳入私家内务府,给予特殊身份,为己所用,还是在接待俄罗斯使团、教皇使团(甚至《尼布楚条约》签订时与俄国的谈判周旋)过程中都绕开礼部,以皇家私礼接待,康熙都始终在“破坏朝廷制度”。

  从历史事实上来说,传教士们选择发展与皇帝的私交获得宗教的发展,使得17-18世纪的基督教基本处于中国主流社会之外。但这种情况让这一段中西交流历史都成为一段“轻描淡写”甚至仿佛没发生过的历史,成为历史记载空白的“帝王秘史”,使得西方文明革命前夕的“西学”(技术、社会、宗教和思想变革)对中国文明、学术体系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冲击和改变,这难道不是重大疑问?

  所以,这即便不单纯是一个“文明冲突”问题,也应该是一个政治制度问题:为什么清朝皇帝在许多事件上可以绕过朝廷部门和官员、文人阶层?文人士大夫集团(杨光先之外)如何看待、交往、吸收、评价传教士的资源,如何看待甚至批评皇帝把西学、传教士纳为私有甚至屡次破坏体制的做法?佛教、道教等人士又怎么看和评议?作者没有涉及这一问题。

  从全局看,当时的中国有2亿人口,面对皇帝交往半个世纪的传教士群体及其传播的西学,即便再封闭,作为国家主流的官僚和文人集团,一定是一个强有力的互动因素,应该纳入考察框架。

  按照本书叙述,事实和结果,当然可以说是帝王个人兴趣和境界使然,是雍正皇帝打断了发展进程(本书给出的雍正佛学解释,也不够有力)。但需要问的是,即便雍正、乾隆甚至嘉庆们都延续了康熙的“容教”政策,不断吸收和欢迎传教士入华传教,他们能起的作用有多大呢?

  在这个问题上,有两个分问题:(1)从始至终,康熙及其皇子们接触和吸收了大量的西方器物、技术、知识和思想,都仅仅是个人“豢养”的“一己之私”,秘府之藏,导致这些资源始终处在“家事”界域内,无法普及为“国事”。这样的“西学”,纵然康熙英明圣睿,也只是丰富了帝王一人,若不宣泽民众,不依靠社会教育体系、四书五经甚至科举制度改革,吸收再多、再多几个“康熙”,又有何用?

  (2)如果说拿20世纪才实现的“社会教育体系、四书五经甚至科举制度改革”要求属于苛责先贤,那么结合当时的历史条件,如果抛弃“工具”属性、“豢养”状态,融入朝廷政治体制,让传教士引入的西学成为朝廷公议,让传教士成为朝廷官员,或像利玛窦与徐光启那样,成为文人阶层的成员,这样,传教士所带来的西学,才会真正成为国家学问体系的一个动力源,才有可能产生学术交流、思想互动,影响士林观念,甚至产生思想辩论,至少是多元化的文化格局。

  在中国,如要教化大众,前提当然是先要走入士大夫阶层的学术和生活中。佛教、道教如是,王阳明的心学也是。可惜,几代传教士在中国的辛勤耕耘,都只是秘府豢养的“真空玩物”,那些可能性并未发生。

  我并不是苛求作者要改变历史观,把所有问题都回答了。我只是觉得,作者这种务实、谦卑的还原方法里,也还有阙漏。

  字数:4288
  转自:尘埃野马
  原网址: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6587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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