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王熙凤的管理与荣国府的衰落

丑土妹

　　王熙凤是《红楼梦》中极具个性的人物，按照书里的说法是个正邪两赋的人物，所谓“置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红学家也评论说，“《三国演义》的读者恨曹操，骂曹操，曹操死了想曹操。《红楼梦》的读者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优点缺点均如此突出，无疑增加了对其进行评价的难度。而关于王熙凤持家起到的是延缓还是加速荣府衰落的作用，也是向来都莫衷一是。当然，对于某人物的评价，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在这里，笔者不揣浅薄，谈谈自己的看法。

　　笔者认为，如何评价凤姐，要从能力、情势、权限、作为四个方面来看。

　　首先，笔者承认，王熙凤是一个有能力的管理者。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就说过“（王熙凤）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周瑞家的也说“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秦可卿死后托梦凤姐，说“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脂砚斋批道“一语贬尽贾家一族空顶冠束带者”。同回写王熙凤分析宁国府管理中的弊端，条条对症，回后曹雪芹题诗赞道“金紫万千谁治国，钗裙一二可齐家”。及至次回，又是凤姐不畏辛劳，将宁府丧事治理得井井有条。如此种种，皆是写王熙凤有能力有才干。

　　其次看情势，也即荣府的发展趋势。可以肯定的是，王熙凤刚刚掌家时荣府已经隐忧重重了。虽然外面看上去仍然是鼎盛繁华，但明眼人明白，贾家已是强弩之末。在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冷子兴就早在黛玉未进贾府时已断言贾家处于衰败过程中了。冷子兴告诉贾雨村宁荣两门都已萧疏，贾雨村仍不太相信，说“隔着围墙一望，（贾府）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树木山石也都还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像个衰败之家？”冷子兴当即就笑话雨村道：“亏你是个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似现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生齿日繁，事物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内囊却也尽上来了”一句，就清楚地暗示了，王熙凤开始持家时荣府已经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形。笔者曾分析过，荣府一年收入是两万两到七万两，王熙凤持家前期每年支出至少是三万两，可见若收成不好，荣府确是会入不敷出，这正可与冷子兴所说相印证。既然是“内囊尽上来了”，那么入不敷出的情形应该算不上罕见，只是荣府底子极为殷实所以危机尚未显露。正是厝火积薪，火未及燃，因谓之安，荣府之势，正是如此。因此，评价王熙凤持家不可不考虑荣国府大厦将倾的大背景。

　　接下来说王熙凤的管理权限，荣府有收入也有支出。但是荣国府的收入比如地租、俸禄、礼金，这些通通都由不得王熙凤做主。这些收入项都是很被动的，王熙凤只管收入府库，但是如何想方设法将收入增加，这就不是王熙凤的工作了。毕竟，王熙凤也算得上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既不可能跑到外省庄子上去组织生产，也不可能让朝廷增加俸禄，更不可能要求亲友多送礼金。所以，对于荣府财政收入的减少，王熙凤并不承担责任。再说支出，要知道荣府的大多数支出都是有成例的，例如某人可用几个仆人，做什么事的仆人要拿多少的月钱，众人的餐饮费用、丧葬补贴是多少，这些算得上是硬性规定，王熙凤要遵照规定来。当然，王熙凤是有可能改变这些规定的，但是难度很大。例如第三十六回，姨娘的丫头月例从一吊钱减为五百钱，众人就开始抱怨，抱怨声甚至传到了王夫人的耳朵里，王夫人还特意问了王熙凤。减月钱一事未必是王熙凤做的决定，但王熙凤依然成了姨娘、姨娘丫头痛恨的对象。再例如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王熙凤向王夫人建议“以后（丫鬟）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结果王夫人反说“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样，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真像鲁迅先生曾批评的，“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况且，还有很大一部分支出是王熙凤压根儿没有发言权的，例如元妃省亲各大小项目的花销，清客、师爷的工资、贾赦等男主子的日常开销等等。当然凤姐的权力也不小，例如贾芸，只因送了王熙凤十来两银子的麝香、冰片，王熙凤就派给他一项大观园中种树的工作，当即就从府库中支取了两百两银子。而第二十三回，元妃省亲雇佣的小沙弥、小道士往外面寺庙、道观的调派方案，具体流程是王熙凤向王夫人提建议，王夫人又向贾政提建议，贾政做最后决定，可见流程还是比较长的。综上所述，王熙凤的职权是有限的，但是也能有一些作为。例如她可能有权决定低级奴仆的月钱，有权决定某些空缺岗位人员的聘用，但是基本编制王熙凤是不能擅作主张更改的。

　　最后我们看王熙凤的作为。王熙凤挪用公款放贷是确定无疑的，但是不是王熙凤挪用公款就代表了王熙凤对荣府的管理很失败呢？其实未必，前面分析王熙凤权限的时候已经说明，王熙凤的作用是有限的。因此，对于王熙凤的绩效考核应该更加科学化，具体来说其KPI设计应该从两点着眼，一是要维持荣府的大家风范，即要避免有人笑话荣府没规矩、没钱，避免贾母、王夫人等感到生活质量下降，要防止荣府内众人不服管理扰乱秩序，二是要控制开支，避免人浮于事，避免银钱滥领，避免奢侈浪费。这两点有一定冲突，很难兼顾。像贾宝玉，有八个大丫头、八个小丫头、四个小厮、几个大仆人，一人竟要二十多人来服侍。迎春等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即这些小姐平均每人也要十多人侍奉。如此王夫人仍觉伺候小姐们的丫鬟们比起以前已经少了很多了，这让王熙凤怎么削减开支。第五十五回，王熙凤对平儿说“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这句话深深地道出了管理贾府的困难之处，王熙凤是一心想把费用支出给减下来，但是掣肘之处良多，实在也是减不下来。

　　当然王熙凤做的也并非尽善尽美，例如第六回刘姥姥进荣府，恰逢凤姐吃早饭，吃完后下人把饭桌撤下来，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再例如大观园种花木的工程，一百两银子就能办下来了，凤姐一批就是二百两。而将元妃省亲所用的小沙弥长期雇佣更是不合理建议。如此种种，皆是凤姐耽于富贵、不拘小节的表现，自己过的锦衣玉食，却又想削减别人的开支，岂能不招人怨？况且有探春兴利除宿弊之事，可见王熙凤在管理上还是有很多漏洞的。不过，很多人在谈及王熙凤管理得失时，总是在批评王熙凤只注重节流，而没有兼顾开源，但即使像探春、宝钗日后的改革，也不过一年省了四百两银子的支出，没有增加实质性的收入，但这省掉的四百两的支出对于荣国府巨大的亏空来说算的了什么呢。元妃省亲一次就花了几十万两。周太监一次索贿就要去一千两。买了戏子来又遣散，没两年就白白花进去三万余两。这么庞大的支出，单凭在荣国府内想几个法子填补，根本无济于事。

　　因此，回到最初的问题，王熙凤持家起到的是延缓还是加速荣府衰落的作用。结论只能是略有延缓，但王熙凤个人的能量太小了，根本没办法阻止荣府的衰落。就像刹车失灵的汽车滑落斜坡，车上的司机费尽千辛万苦也不可能阻止汽车进一步滑落。这样来考虑，王熙凤倒是像极了崇祯、溥仪、戈尔巴乔夫，生于末世，任是神仙在世都挽救不了集体的命运了，偏偏他们就被推到了承担后果的地位。时也，命也，运也，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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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蘭台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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