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残梦九、苦乐

siguang1125 · 发表于 2025-10-25 12:28

　　　　　　　　九、苦乐
（半年后。埠营集团总裁办公室。应克飞坐在办公桌前审合同。敲门声）
应克飞：进来！（郭家忠与孔菲推门进）回来了？咦？家忠，头上怎么裹着绷带？受伤了？（站起）
郭家忠：没事儿！去夺狗的骨头，让狗咬了而已（笑）
应克飞：先别笑，到底怎么回事？
孔菲（气愤地）：甭提了！我俩这回去咱集团在吊闵县的真菌罐头加工厂去查帐，正如您的判断，查出了一堆问题，我们做了记录，把一些资料、帐页、凭证复印了，准备带回来。厂里的那几个头头好话说尽，说是要我们放他们一马，过后定有补报，又摆了几桌酒，我们急着回来，就没答应。不料，走到火车站，还没等买车票，就让几个家伙没头没脑地打了一顿，随身东西都被抢走了，去报案吧，行凶者都或逃或藏，一时找不到。没办法只好先回来了。我倒没被打几下，家忠头上却让他们砍了一刀，缝了七针，吃亏不小。真是一群混蛋！
应克飞：反了！青天白日竟有这等事！到底是谁干的？
郭家忠（笑）：开始不知道，这几个小子动手时，竟然都蒙着脸，戴着墨镜，很有点专业的意思呢，他们手里拿着家伙，所以我们难免吃亏，我一不留神让一个小子在头上来了一下。过后他们溜得无影无踪，我以为这个亏吃定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找谁去？受点皮肉之苦倒算不得什么，只是东西抢走了麻烦大些。不料我们去报案时，事情有了转机。县里抓拍违章停放车辆的摄像头，无意中把这几个家伙拍了进去，当时这几个家伙尚未蒙面，身上衣服却一模一样，经核实，这些家伙中，有两人是罐头厂的工人，其他都是县里的街痞混子。但他们都逃掉了，一个也未逮到。没办法，只得忍了这口气，回到厂中再把资料重新弄了一遍，那些头头大约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自知理亏，一个个都躲了，也不来干涉我们。
应克飞：委屈你了，看来我让你干的确是苦差事，得罪人竟至如此程度！
郭家忠：嘿嘿，我也惯了让人骂，不过叫人打得头破血流倒是头一回。谁让我当这断人财路的恶人呢？罐头厂那几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这回不但要卷铺盖，恐怕要上法庭呢。
应克飞：哼，这是断人财路么？这是揪出米中的蛀虫，库中的硕鼠！几年来，罐头厂亏损了几百万，他们用假报赢利来糊弄集团总部，倒把自己吃肥了！一旦败露，不但毫无悔惧之意，反而恼羞成怒，雇凶打人！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了。
郭家忠：现在中国人有个思维定势，即拿公家的东西合乎情理，拿得越多，别人反而越羡慕你，说你有本事。他奶奶的这世界真是琢磨不透。
应克飞（苦笑）：家忠说得太对了，有些中国人的确就是这个思路。看看这篇妙文吧（从抽屉中取出几张打印纸交给郭家忠），这是我最近收到的几封电子邮件。
郭家忠（读）：“应博士你好。通过对你半年来的观察得出，你不是外星人，也不是通过时空隧道来的封建社会的老顽固、老道学，不过我对你所作的事非常惊讶，以致于怀疑你的智力水平，又怀疑你得了精神方面的时空错乱症，把中国当成法国了，还曾怀疑马克思、恩格斯这些老东西的魂、还有堂吉诃德的魂附在你身上了，不然你不会拿着马克思的鹅毛笔（本应是鸡毛，但应博士的品位当然比较高）当令箭，象一个标准的让人想起革命先烈的傻B一样，显示一个所谓骑士的高贵品质。可敬，实在可敬！不过你选错了作战对象，中国的国情就象那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转动着的风车，凭你那点儿从资本主义国家那里学来的花剑，是不可能取胜的。我想起了西方传说中的龙，它们守护着宝藏，并与前来夺取宝藏的人殊死战斗，丢掉了性命也不后悔。不过，它究竟为什么守护宝藏呢？这些宝藏能给它带来什么好处呢？嘿嘿，不但没好处，反而常常丧命。应博士，你就象那些龙一样，为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付出了不菲的代价。报纸、电视上把你捧上了天，说你甘于牺牲法国优裕的生活，回国参与国企改革，而报酬只相当于从前的三成。你这他妈的不是贱么？自己受罪不说，还做一个又臭又硬的拦路石，挡在宝藏的入口，好在我们是懂得杠杆原理的，据我所知，只要杠杆足够长，再找一个适当的支点，轻轻一撬，您就只好屎克螂搬粪蛋，滚球您吧！”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文笔挺有趣的。
孔菲（笑）：写得挺逗的。唉！现在有了互联网，想骂人、使坏比从前方便得太多了，还没法查寄信人。
应克飞：就是能查到，我也懒得与这样的东西扯皮计较。哼，这位老兄提示，公家的东西是无主的，劝我不要当妨碍人发财的拦路石。这些家伙倒深通杠杆原理，也不知从国家国库撬走了多少东西！
郭家忠（读另一封）：“应博士你不好。我是一个被你裁掉的职员。本来呢，你裁掉了近三千人，我是其中一个，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不过我不服，我要骂你。我是因为什么被裁掉的呢？因为我拿不出高等学历、拿不出业绩、在你总裁大人面前说话结结巴巴，一问三不知，就被您定为闲余人员，一个飞脚，就把我从岗位上踹下来了。自己能力不够，这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您了解中国的国情么？了解岗位在中国意味着什么么？从前，在我年轻力壮的时候，国家给了我一个美丽的承诺，我所拥有的饭碗是铁的，永远打不破的，只要别人吃得饱，我也不会饿肚子。有了这个保证，我便觉得人生有了保障，这一辈子不用愁了，一切都由党和国家管着呢。于是我不花力气去考高等文凭，不注意技能培训，不给自己充电，不去……这几十年来，我混得还不错，上上下下都挺吃得开。不料你一来，却宣布那个美丽的承诺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而已，把我们的铁饭碗夺走了，宣布要保住饭碗，必须有能力、有文凭、有‘利用价值’，有业务水平，而这些都是我没有的，从来也没人向我要过。而你却向我要！断我的生计！让我‘走进风雨中’！你他妈的太不是玩意了！也许你会轻描淡写地对我说，老兄，这些东西又不是造原子弹，大可重头再来嘛。可我这么大岁数了，身体多病，有这个精力么？有这个能力么？国家鼓励再创业，我能创什么业？也好，我会发这该死的电子邮件，听说垃圾邮件发多了也能赚钱，这个好象并不难学，这就去学！哼，所有让我失业的人与机关都小心点吧，我会用数以千计的好东西来报答你们的！”嗬，这人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不过，这些人也怪可怜的。你知道我对他们有个什么印象么？
应克飞（笑）：家忠的话往往太过一针见血，有时让人受不了。
郭家忠：可能我的话确实有些刻薄。他们就象被人类自幼收养的野生动物，衣食无忧惯了，人类却有一天突然宣布把他们放归大自然，抛弃了他们。他们能不能在大自然中吃饱肚子乃至生存，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能力强的适应得快，能力弱的不免要吃些苦头了。
应克飞（摇头）：但这又是不可避免的。不走这一步，中国经济永远没有希望。因为按从前的模式，中国的经济不是经济，而是政治的附属物或组成部分，就象你说的那样。我说这话并不是为我的裁员辩解。不过，嘿嘿，我早与你们大老板说好，经营之外的事都推给他，由他善后好了。哼，这封信应该寄给他才对，我倒替他挨骂了。
孔菲(叹)：集团原来确是人员超编太多，不过很多都是好人，品行都挺可敬，对集团感情也挺深，只是他们人太多了，对集团的效益也没有什么帮助，唉!一个经济实体毕竟不是“闲人俱乐部”啊。
郭家忠(笑)：老孔有时说的话也挺深刻嘛，“闲人俱乐部”倒是挺形象。从前的国企也很象是能够领到钱粮的慈善机构或食堂，只起到提供衣食的功能，至于效益嘛，由领导负责，领导嘛，由领导的领导负责，一层层推上去，最后不了了之。
应克飞：唉!我也不愿看到那些人“走入风雨”中，实是无能为力。只好这样了，大家都加一把劲儿，多创些效益，让国库多收点钱。只要有了钱，质均他们会想办法的，比如在技能培训上出点力什么的。
郭家忠：总裁，你这些话很象是从前老电影里那些“高、大、全”的主角说的台词儿。(笑)
孔菲(摇头)：家忠有什么可笑的？只要是有良心的人，都会这么说的嘛。
应克飞：“仓廩实而应礼节”，良心之类的上层建筑是建立在富足的经济基础上的。老孔，这个月的赢亏如何？
孔菲：这个月赢利本是定了的。只是这个月罐头加工厂的事儿出来，那边瞒报的亏损约七百万，两下一折，大约只持个平儿而已。
应克飞：现在眼看着已年底了。唉!不知可掬到狂欢娱乐城去查得怎样，若举报是实，果然也有数百万的亏损，今年的赢利形势不容乐观。
孔菲(笑)：总裁真是过谦了!就算娱乐城亏损上一千万，今年盈利也在四千万左右。四千万哪!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埠营集团成立到今天十多年了，加起来亏损数千万，而您一下子就……
应克飞：唉!一百四十亿资产，只产生四千万效益，还值得高兴么？(摇头)虽然今年我只接手了半年，而且事乱如麻，千头万绪，力气大都使在盘帐、“补牢”乃至理顺经营规章上，但赢利太少，也难向质均交待。
郭家忠：放心吧，大老板肯定乐得睡不着的!(笑)虽然今年的赢利在弥补了往年亏损后，已是剩不多少，但几百万的所得税还是缴得上去的。
应克飞：这家伙倒挺神。他当时就说，让我在年底上缴几百万税金，我还不太服气，以为一百多亿资产只上缴几百万税，只能算是经营失败，现在倒果如其言。(走到窗前远眺)其实今年的赢利亦不能说全是我的功劳。你们想想，光栽掉的员工资一年便有数千万呢。我把超载的部分去掉，集团这辆车便自然开得快些。
郭家忠(笑)：到了年底总裁若不给我与可掬一份厚厚的奖金，这个差事我恕不再干，(指指脑袋)得罪人不说，还连累到这个老伙计!这半年来，我后脊梁骨快让人戳断了，也不知让人骂了多少声“走狗”。唉!要是让人这么长年累月地咒下去，弄不好有一天真的会变成狗。
应克飞：这是正常的经济管理，审核监察嘛，怎会是走狗呢？孟子不有言，“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你怕什么？那些说你是走狗的人才是无知之辈!放心吧，你与可掬、老孔几个是不会白出力的，因为你们对集团作出了贡献，集团一定会给你们与之相符的奖励的!
郭家忠：跟您开个玩笑而已，奖励不奖励真的无所谓。跟您办事，不必看您的脸色，不必揣摸您的心事，您笑的时候我敢哭，您生气时我敢笑，而不必担心“失了欢心”，只要把事情作好，一切都OK了。真的，报酬还在其次，这份心情难得。
孔菲：总裁认事不认人，这大概就是西方管理的特点吧。
郭家忠(叹)：不过总裁，你现在肯为集团如此尽心竭力，完全是为了国家么？也因为您与大老板的私交，报他的知遇之恩吧？您起码是首先冲着交情才来明堂的吧？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大老板不在现在的位置上，您还能坚持现在的立场、原则与热情么？这是不是又有点太一针见血了？
应克飞(良久。叹气)：这不是一针见血，而是诛心之问。嘿嘿，其实与其说我是为交情出力，不如说我还是为政治办事——为质均的政绩嘛，当然也是为明堂人的福利，为了国家利益。不过孔子有言，“人在政在，人亡政亡”，若质均离开这个位置，其“政”便随之而结束，我能不能继续拥有现在的经营环境还在未知之数。况且我不可能在明堂呆一辈子，我一走，原来的“政”也未必能维持。这大概是一些人总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原因吧？确实，我迟早都要离开，那时就管不到他们了，他们又有可能恢复原来的游戏规则了，是不是？
郭家忠：算了，“管他火煎油炸，且顾眼下”!走一步算一步，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应克飞：是啊，“且顾眼下”。家忠，过了今年，这个监察主任你就不必干了，到合同客户部当主任。老孔，每一份合同，我签字之前，均须由你、家忠与可掬先进行签字。对了，集团的帐号太多，竟达七个，销掉五个，只保留一个基本帐户与一个保证金帐户。至于在有优惠条件的银行开户，须得经过多方考证调查，由我签字才成。(拍额)“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我才知道其中的含义。(窗外天空乌云渐起，雨已零零星星滴在窗玻瞝上)老孔命会计先报截止目前的资产、赢亏草表给我。对了，家忠，问问精密技术部老简，系统开发得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