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黑暗的屋子里，有了光

丑土妹

　　许多年以后重读《安娜》，有了很多新的感悟。《安娜》的整个布局结构，过去读没有体会，今天再看，实在太精妙了，是很难得的用情节在调动情绪，同时又反过来用情绪在烘托推进情节，像是一段每一步都踩在乐点上的舞蹈，情境感和心绪的融合浑然天成。在全书进行到一半时，托翁突然对列文有了这样一段评述：“他在黑暗里找不到方向，只能选择工作”。这段话就像是夜空中的一道闪电，似乎一下子帮我们把之前安娜和列文晦暗难寻的内心给照亮了。

　　安娜到底想要什么，是爱情吗？好像是，好像也不是。对于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贵族家庭来说，他们之间彼此联姻的基础是人脉、是财产、是仕途，但唯独就是和爱情没有关系。所以夫妻俩各自在外面找情人也算是一种精神补偿，东食西宿的故事在贵族圈子里屡见不鲜。在安娜的情人沃伦斯基向自己的姑妈抱怨时，姑侄俩无意间说漏了嘴：“安娜并不算是最堕落的女人”。无心说出的话都是大实话，圣彼得堡的贵族妇人里比安娜更风流的大有人在，但却只有安娜被指责为堕落，甚至被整个社交圈封杀。我在看到这里时，也在想象果换作是我来写安娜面临整个圣彼得堡的封杀会怎么写，可能会像是《红衫泪痕》里的傲娇贵族小姐朱莉，作为未婚少女，不按习俗穿白色的礼服，而是故意穿一件红色的礼服出席舞会。然后面临众人的唾弃又很快心虚怂了，灰溜溜地想要逃走。这种通俗的写法会比较一波三折，有剧烈的心理变化，更符合大众的口味。但安娜不是这样，她面对社死也无所谓。

　　在全书那个著名的开篇之后，安娜以一个卫道士的身份出场来调解自己的哥哥斯捷潘因为出轨而招致和妻子的不和。她自己似乎也是这种政治联姻的受益者和捍卫者，所以要劝嫂子在这段婚姻里选择隐忍和原谅，然后这个时候沃伦斯基出现了。陶喆的《找自己》里面有一句歌词特别击中我：“每张面孔写着无奈，爸爸妈妈彼此没有爱”。其实对于安娜来说，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她的生活。和列文一样，她也是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然后这个时候有了光。所以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一个要调解别人婚姻的人，自己的婚姻一下子崩溃了。很多时候如果你一直在努力寻找各种理由强行说服自己去坚持一件事情，那么这件事情就已经没有维持下去的意义了。这个时候再回到那个传世经典的开篇：“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其实如果一定要对各种不幸的婚姻寻找一个共同的根源的话，那就是夫妻双方对婚姻的需求完全南辕北辙。比如对于安娜的哥哥斯捷潘这种政治动物来说，他自己家族的人脉囊括了圣彼得堡三分之一的贵族，妻子的家庭提供了另外三分之一，至于剩下的三分之一他再去长袖善舞一番也问题不大，这样他的前程就一片坦途了，这对于他们的家庭来说才是头等要事。而妻子居然会为了一个连情妇都算不上的露水情人和他起争执，这完全是幼稚可笑的。他们的婚姻或许能够维持下去，但是前提是在这段婚姻中个人的情感和感受已经没有位置了，一切最终都要让位于家族的利益。从这个角度讲，斯捷潘从来就没有指望过在婚姻里会有爱情的位置，他虽然也是生活在黑暗里，但他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而安娜和哥哥不一样，当她终于见到了光亮，她就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这间黑屋。

　　但是，不管安娜愿不愿意承认，她依然还是黑暗的一部分，她永远也逃不掉了。在安娜自杀前，有一段斯捷潘和列文的对话，可以算是全书的文眼了。斯捷潘这个对一切都毫不在乎的人面对列文在乡间的耕作劳动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既然你一直说着对他人的关爱，那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财产和土地都平分给那些农民？”面对这样的诛心之问，第一次，列文在斯捷潘面前语塞了，他只能回答说这些是维持自己贵族身份的一部分。然后斯捷潘得意地说回来吧，你终究还是属于我们。托尔斯泰在写到沃伦斯基和安娜的关系趋向恶化时有一个很神的描写：沃伦斯基开始秃顶了。中年男人的三大至暗时刻：失业、阳痿、秃顶。沃伦斯基无法再忍受社交圈子的封杀，这个浪子终究还是需要那套人情练达的手段来维持自己的前途。他终究向着安娜厌恶的卡列宁靠拢。但是卡列宁真的那么讨厌吗？在安娜看来卡列宁沉闷无趣，毫无人味。不过在其他侯爵公爵夫人眼中，卡列宁简直充满了魅力，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如饮美酒。其实卡列宁年轻的时候何尝就不是另一个沃伦斯基呢，就像每一个贾政年轻的时候也都曾是贾宝玉一样。安娜厌弃的是卡列宁吗，或许是，但更可能是她和卡列宁的婚姻所代表的那种生活方式和社交圈子。但是不管她对此多么厌恶，就像列文也同样想要去乡下逃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圈子一样，他们尊贵的身份和体面的生活也都是来源于此。生存还是毁灭，这个时候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关于生命意义的选择。我们发现这个时候安娜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这一切在从她发现了光，并决定向着光亮走去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的死开始向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人物的死亡靠拢，他们需要用死亡来证明一个信念，以及同过去彻底的决裂。如果从世俗的角度来说，安娜是自作孽不可活，斯捷潘的生存法则才是万世准则，就像湘云和宝钗一直对宝玉念叨的仕途经济学问。不过托尔斯泰已经从列文这条线上预感到了这艘巨大的破船将要面对的命运，三十年以后《安娜》的世界就会变成契诃夫的《樱桃园》，那个一直都在赢的斯捷潘将会输掉他的最后一座樱桃园，变作新兴木材商人的家具厂。再然后，就是那场席卷整个俄罗斯的铁血洪流，会把所有阻碍它前进的障碍都彻底碾碎。

　　安娜最终通过死亡把自己从黑暗中抽离了出来，变成了光亮，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到的：“纵然看不见太阳，我仍然知道，而知道有太阳不正是生命的全部意义吗？”

字数：2044
原作者：抽雪茄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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