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金庸之《笑傲江湖》

鸿田

　　最近在读金庸的小说，读他的书用意多半是求知性的阅读：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东西，我却对之不甚了了。当然，受亦舒影响也是一方面。她的小说中经常用到的书籍类的道具有红楼梦，莎士比亚戏剧，菲茨杰拉德（她文中用的名字是费兹哲罗）小说，狄更斯和哈代的小说，福尔摩斯探案系列小说，阿加斯蒂的侦探小说，另外就是金庸的武侠小说。（亦舒有时也提到乃兄的科幻和小郭侦探系列小说，我总认为不免有做广告的嫌疑。倪匡的书我看过一些，都不记得了。倒是他写的评亦舒小说的文章看了之后印象颇深，他只是没口价赞扬，硬是把亦舒小说当成完美来诠释。只觉倪匡文笔有些拖沓，不似亦舒简洁干脆。不过想到若能与黄霑、倪匡、蔡澜、金庸、古龙、梁羽生这帮人做朋友到也不赖，然而这只是痴心妄想罢了。）因为亦舒而去读金庸，说来有些好笑，毕竟知道金庸的人比知道亦舒的人要多得多。

　　其实初三的时候读过《天龙八部》，很喜欢。也试着读了《鹿鼎记》，却因受不了里面的荒诞而读不下去，好像是读到韦小宝到了神龙岛之后便放弃不读了，心想金庸也太胡闹了些，这个故事太不合理了。

　　这次重读金庸，先读的是他的短篇《越女剑》，不喜欢，故事好像还没展开就匆匆结束了。然后是备受推崇的《笑傲江湖》，很喜欢令狐冲这个倒霉的大侠。他长得不帅，没有雄才伟略（率众去少林寺解救任盈盈一节可见），武功不好，运气也不好，整部书从头到尾他几乎一直在受伤：心灵上的和肉体上的。论武功，他开始受岳不群拘泥不化的教导，自然算不上好。学了风轻扬的独孤九剑，剑法可以了，却内力尽失。阴差阳错学会了任我行的吸星大法，可以增加内力修为，却又因不肯加入日月教，得不到进一步修行吸星大法的诀窍而反受其害。及至后来方证大师骗他学会易筋经来自救，已不知历了多少劫难了。说到感情，他深爱的小师妹移情他人，一向敬之若父的岳不群也只是个伪君子，不小心和任盈盈，向问天相识相交，又让自己成为武林正派的众矢之的。可以说，除了早年和岳灵珊度过的少年岁月，令狐冲一生没并有真正的顺心如意过。也许这暗喻着每个人的处境：小时候我们的梦想是长大，真的长大了才发现生活当真是处处羁绊，真正的随心所欲，恐怕也只有不明世事的时候才有。然而明白了这个道理，却再也回不去那最初的光景了。这是一个悖论，人无法同时抵达两岸的悖论：要么因混沌懵懂而幸福，要么因世事洞明而豁达。懵懂的时候不可能豁达，四大皆空了却又把幸福看淡了。

　　读完《笑傲江湖》，记忆最深的细节有三个。一是令狐冲因救仪琳受伤晕倒，仪琳抱着他一路狂奔，跑得没力气了踉跄停下，一低头，发现令狐冲早已醒来，正在看着她微笑。仪琳一下子脸红了，想放下令狐冲，又担心他摔到地上，赶紧抱起。我相信，该刹那，是仪琳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候。只是彼时彼地，她感到的只有尴尬。《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片头说到，“今天，之所以区别于昨天，恰恰是因为昨天的感受依然留在我们心中。”对于仪琳而言，这一日与令狐冲的相处，是此后的无数个今天的昨天。即使她已年迈，想到当日的情景，都会历历在目。这是她青葱岁月的初恋，因为得不到，反而成了她一生最美的回忆。

　　第二个是令狐冲自己分析小师妹移情林平之的原因，说她自幼仰慕父亲的肃穆威严，爱上林平之是因为他和她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之处。令狐冲自己是放荡不羁的，纵然小师妹小时候和他两情相悦，长大后却发现，他并不是她理想的伴侣。对令狐冲而言，这种认识，这份清醒自然是痛苦的，然而又是合情合理的。我是在这时，一下子原谅岳灵珊对令狐冲的背叛的。她并非水性，如果先遇到林平之后遇到令狐冲，多半就不会变心。因为后来即便她知道林平之的真面目，甚至被林刺了一剑，临终之际还托付令狐冲，要他照顾林平之。她本是个专情的人，奈何造化弄人，她和母亲宁中则却是一个命运：所托非人，母女二人最后都因夫而死，怎不令人感叹！只是我想到，倘若岳不群与宁中则所生是个男孩，他会不会成为一个小岳不群？

　　最后一个细节是，令狐冲看着任盈盈，心里感到一阵害怕。他对岳灵珊是只感到亲切，从来不会害怕。这也难怪，任盈盈实在是太聪明的一个女子。有人将任盈盈比做薛宝钗，说两个人一样工于心计，一手经营了自己的爱情和婚姻。这话我不敢苟同。任盈盈固然为令狐冲很费心思，但却只求自然。少林寺令狐冲与岳不群比武一节，任我行示意任盈盈站到令狐冲对面去提醒他为了她一定要战胜。任盈盈却不为所动，心想他若心中有我，何需我去提醒，他若心中无我，去提醒也是无味。能这么清醒的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决不强求，她也真是性情中人了。而只有她这样豁达的性格，才配得上令狐冲吧。两人最后也终于走到了一起。只是，令狐冲对任盈盈是敬爱，对岳灵珊才是痴爱。对岳灵珊的感情，是宿命，他年少时毫无经验毫无准备地扎进他的宿命，爱得笨拙，爱得痛苦。对任盈盈的感情，则是理智范围的了。岳灵珊只有一个，而且已不可得，那么也只好从别的女子中选最适合自己的那一个了。

　　总字数：1775
　　作者：末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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