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泪的，泪已尽——《西游记》里的林黛玉式还泪

牛妞

　　《西游记》这部书里，作者无疑对于孙悟空这个角色的塑造费心思最多，可谓呕心沥血。大圣的形象在整本书里是非常立体非常饱满的，一直到读完了整部书，最心心念念的也还是大圣，很多情节都在脑海里一直回转，不能忘记。

　　寒来暑往，一路妖魔鬼怪，一路艰难险阻，十四载的春秋冬夏，孙悟空在这条西行路上的改变是最大的，很多方面——无论是武力值还是对于取经的感悟——他都是在不断进步的，甚至到了后面的回合，他在佛经上的见解和领悟还超过了唐僧，这让我惊叹！这也是大圣不容置喙的人格魅力。

　　西行取经这条路尽是艰辛，很多地方都让我想流泪，而书里面，孙悟空也是坠泪无数次，除开最前面大圣在花果山想到自己和众猴前途时的忧虑之泪，在跟随唐僧以后，悟空的每次落泪都是和唐僧息息相关了。这个方面上来讲，孙悟空的角色是非常非常苦的，这一路西行，除了斩妖除魔以外，对于孙悟空更深刻的是心灵上的磨炼。

　　“每一滴泪水，都向你流淌去”……不禁让我想到《红楼梦》。绛珠仙草为了报答神瑛侍者的恩情，来到人世还泪。林黛玉多少泪珠儿，春流到冬复流到夏；而西游记里，孙悟空其实也是如此，当时他受压五行山下五百年之久，是唐僧把他解救出来，让他重见天日，这是唐僧对于他不可磨灭的恩情。大圣西行取经，一方面是不想最终只能做个妖猴，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他是要保护唐僧，要报答唐僧对他的解救之恩、再生之恩。这一路，大圣多少的泪水，尽是他对于唐僧的“还泪报恩”。

　　表一表书里最让我心痛的几处“还泪”情节：

　　和唐僧相认以后，悟空的第一次落泪是在三打白骨尸魔一章，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师徒信任危机，因为唐僧的不信任，孙悟空被逐出师门，唐僧写下决绝的贬书。悟空驾着筋斗云离去，在天上痴痴望着下面，想到唐僧便腮边坠泪。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这一段的情景我是不敢细想的，苍苍茫茫的云天里，只伫立着大圣一人，一想到他生无父母，后学师菩提祖师，但又被菩提祖师警告此后不得提一句二人关系，现跟了唐僧，却只被误解和不信任，就要把他逐回花果山，他一人站在云上无依无靠，泪洒大地……这份悲情我不敢往下细想。

　　第二处让我悲痛不已的“还泪”是大战红孩儿一章。

　　这一章是孙悟空第一次有了直接的生命危机，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让孙悟空难以招架，打斗了几番回合下来，孙悟空被烟熏得晕死了过去。

　　但是原文里却是这样写：

　　原来那行者被冷水逼了，气阻丹田，不能出声，却幸得八戒按摸揉擦，须臾间，气透三关，转明堂，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啊！”沙僧道：“哥啊，你生为师父，死也还在口里，且苏醒，我们在这里哩。”

　　沙僧搀着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少时间，却定神顺气，止不住泪滴腮边，又叫：“师父啊！忆昔当年出大唐，岩前救我脱灾殃。三山六水遭魔障，万苦千辛割寸肠。托钵朝餐随厚薄，参禅暮宿或林庄。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伤！”

　　孙悟空在整本书里对于取经的态度和猪八戒是云泥之别的，猪八戒到了八十回后还会说起散伙的话，让人侧目；但是孙悟空就从来没有这样的言语，即便困难再大，他也时刻牢记着使命，牢记着要保护好唐僧，他对待唐僧与生身父母无异。比如小雷音寺那一节，众天神费九牛二虎之力把孙悟空就出来，大家让孙悟空只管救了唐僧便逃，但是孙悟空却说道：“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这就是孙悟空强烈的使命感。

　　回到圣婴大王这一节，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这一段就让我印象深刻，一直记得孙悟空昏死过去，龙王也无辙，八戒和沙僧只顾抹泪；现在拿起原著，读到这一段，文字给我的冲击更大了。

　　孙悟空对唐僧的情感可以说是天地日月可鉴。唐僧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够有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徒弟啊。

　　最后一定要再表一下狮驼岭这一回。

　　狮驼岭狮驼城绝对是全书最最凶险最最恐怖的地方——四万七八千的妖怪，光天化日底下每天专吃人。这一章节的描写让我头皮发麻。

　　狮驼岭的三个魔王里，三魔王原是大鹏，扇一下翅膀就是九万里，天上地下，几乎无人是他对手。大圣在这一关腹背受敌，他独自一人闯进狮驼城，看到满城的妖怪、满处的人皮人筋，大圣都被吓得一跌。这是全书里大圣第一次因为妖怪而心生畏惧，他要面对的敌人过于强大了，他是打不过的。

　　非但如此，三个魔王非常懂得心理战术，深知要彻底击败孙悟空，就得击破孙悟空的心理防线，而唐僧就是孙悟空最后的救命稻草。于是，三个魔王用计把唐僧藏了起来，对外称早已经吃了。果然，大圣中计，最后一根稻草被压断，心理防线全面瓦解。

　　书里原文：

　　好大圣，果然变得一般无二，混入金门。正走处，只见八戒绑在殿前柱上哼哩。行者近前叫声“悟能。”那呆子认得声音，道：“师兄，你来了？救我一救！”行者道：“我救你，你可知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师父没了，昨夜被妖精夹生儿吃了。”行者闻言，忽失声泪似泉涌。八戒道：“哥哥莫哭，我也是听得小妖乱讲，未曾眼见。你休误了，再去寻问寻问。”这行者却才收泪，又往里面找寻。忽见沙僧绑在后檐柱上，即近前摸着他胸脯子叫道：“悟净。”沙僧也识得声音，道：“师兄，你变化进来了？救我！救我！”行者道：“救你容易，你可知师父在那里？”沙僧滴泪道：“哥啊！师父被妖精等不得蒸，就夹生儿吃了！”大圣听得两个言语相同，心如刀搅，泪似水流，急纵身望空跳起，且不救八戒沙僧，回至城东山上，按落云头，放声大哭，叫道：“师父啊！恨我欺天困网罗，师来救我脱沉疴。潜心笃志同参佛，努力修身共炼魔。岂料今朝遭蜇害，不能保你上婆娑。西方胜境无缘到，气散魂消怎奈何！”

　　大圣彻底崩溃了，彻底被击败了。其实，唐僧即便真的没了，大圣大可重回花果山继续做他的齐天大圣，虽不能终得道成仙，但也可长生不死了；然而大圣无法做到如此坦然，不能像猪八戒一样随时就能说出重回高老庄的话，唐僧真的就是大圣西行路上的全部了，现在唐僧没有了，他也只有无尽的绝望了。

　　他一个人在云头痛哭了半日，大圣彻底心死，没有了唐僧，他的西行也无意义。于是他冲上灵山，请求如来念个“松箍咒”，他和唐僧的缘分和情意都只能至此了；大圣在大雷音寺说着这些话，泪如泉涌，悲声不绝。

　　这里的情景和当日三打白骨精有些相似点，那时是大圣一个人在天上掉泪，今天，大雷音寺里满座尽是罗汉菩萨，大圣也依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倾吐心里的苦楚，他依然是独自落泪。太让人心疼了。

　　后来又遇到花皮豹子精，这豹子精手下有个小妖就是当时狮驼岭逃出来的，这小妖又献计说扔个人头骨出去，骗将说是已经把唐僧吃了。这个小妖也是学的这狮驼岭三魔王的计策。

　　西行路上，唐僧就是孙悟空的死穴。

　　最后，终于取得真经，悟空也算终于功德圆满了。有一点不得不提，师徒五众到了灵山，坐那无底船上雷音寺，突然一个尸体掉下来，那就是唐僧的尸首，所以唐僧是一到灵山就死了，脱了凡胎。一方面，是唐僧受够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另一方面，站在另一个角度，解救孙悟空出来的是凡胎唐三藏，如今，唐三藏凡胎已逝，也宣告这孙悟空的“还泪报恩”至此终结了。

　　一种“回首相看尽是空”的失落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不胜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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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最终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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