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爱情就是命运，就是一切

丑土妹

　　《呼啸山庄》是写爱情的，爱情是这个世界的上帝与法则。

　　爱情难写，只有末流作家和最好的作家才敢写爱情这个题材。为什么末流作家热衷写爱情呢？因为爱情有幻象的成分，末流作家借爱情制造人生美梦。但美梦的表面是虚妄和不真实的，它没有无可逃避无可解决的问题作为依托——而这些问题没有没法用现实的手段回答，是对于人生的抽象概括和艰苦思索。那么末流作家创造的爱情故事，纵有波澜迭起的情节和欲生欲死的爱恨，但总会安排甜蜜的大团圆来安慰大众：日常生活那么枯燥乏味，没有奇遇，言情小说就让你经历奇遇，在小说里获得满足。但是末流作家的言情小说触及不到心灵世界的维度，这个心灵世界很奇怪，简单来说它是自由而无用的，不会回答任何的现实问题，但是它能告诉你看不见的东西，进入一个伟大作家营造的心灵世界是不容易的，需要用灵魂去思考，那么获得的是照亮生命的东西，永远的照亮生命。

　　爱情因为有幻象的特质，很容易成为编织美梦的材料，严肃作家会对此非常谨慎，一不小心就会陷入言情的陷阱。严肃作家不是给人做梦的，恰恰相反，他们要粉碎人的美梦。当伟大的作家面对爱情时，就会毫不犹豫撕下爱情甜蜜的面纱，寻找爱情的本来面目，他们会一层层地揭，拷问爱情最深处的复杂甚至龌龊，惊醒迷梦中的人。但是最富有浪漫气质的作家，不会满足于揭露现实与描绘现实，而是力求把现实托起来，托到心灵的高度。伟大作家钟情爱情，因为爱情既是心灵的语言，又具有现实的面目，能飞的很高，但是作家必须有力量，才能让看似轻盈的爱情飞的很高。

　　伍尔夫曾对比《简·爱》与《呼啸山庄》，她分析说，夏洛蒂·勃朗特写《简·爱》的时候，带着雄辩与激情大声呼喊“我爱”、“我恨”、“我受苦”，夏洛蒂的感情非常强烈，却跟我们的感情在同一水平上；《呼啸山庄》里没有“我”，艾米莉放眼身外，只见世界四分五裂，陷入极大的混乱，她内心有一股力量，要把这个混沌世界合为一体。艾米莉借书中人物说出他们所经受的，绝不仅仅是“我爱”、“我恨”，而是“我们——整个人类”和“你们——永恒的力量”，两者紧张地对立。伍尔夫进一步解释说“正是对于这种潜伏于人类本性的幻像之下而又把这些幻像升华到崇高境界的某种力量的暗示，使这部作品在其他小说中显得出类拔萃、形象高大”，“艾米莉似乎能够把我们赖以识别人们的一切外部标志都撕得粉碎，然后再把一股如此强烈的生命气息灌注到这些不可识辨的透明的幻影中去，使它们超越了现实，那么她的力量是一切力量中最为罕见的一种”。可以识别的一切外部标志，就是我们的现实世界，我们直接能看到，感受到的，艾米莉把这一切撕的粉碎，她看到了人类本性的幻影，但她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让这些影子活动起来了，变成了现实生活，也就是《呼啸山庄》中的现实生活，但实质已经超越了现实。

　　人类本性的幻影，投射到爱情这一度，会变幻出何种光彩，艾米莉给了我们答案。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是主角，但请注意，叙事者是丁艾伦，读者是在他人讲述的故事中逐步认识到两个人的，希刺克厉夫与凯瑟琳更像呼啸山庄的鬼魂与影子，融进了呼啸的狂风中。但是仔细听荒原上的风声，却能辨识出希刺克利夫与凯瑟琳的细语与倾诉。全书的第一个高潮是林淳向凯瑟琳求婚，凯瑟琳向她的女伴丁艾伦寻求意见。希刺克利夫与凯瑟琳是自然的精灵，直到凯瑟琳遇到埃德加·林淳，一个典型的欧洲绅士，她觉得林淳一家优雅的生活方式很好，她向往林淳家的生活方式与社会地位，但是读者和凯瑟琳都知道，在灵魂这个爱情操纵的场域，凯瑟琳爱希刺克利夫；而现实中，嫁给希刺克利夫会降低自己的地位，凯瑟琳没法跟希刺克利夫结婚以后当乞丐。现实与灵魂是对立的，凯瑟琳抉择要不要嫁给林淳时，很困惑。丁艾伦问凯瑟琳：“你爱埃德加先生是因为他漂亮、年轻、活泼、富有，而且爱你。最后这一点，不管怎么样，没什么作用，没有这一条，你也许还是爱他；而只有这一条，你倒不一定，除非他具备头四个优点。而且他不会总是漂亮、年轻，也不会总是有钱的。”

　　凯瑟琳说，“我只要顾眼前。”

　　艾伦说，“那你就跟他结婚吧。”

　　凯瑟琳问了一个很可怕却深刻的问题：“可是你还没告诉我，我这么做对不对。”哪里不对？希刺克利夫有没有钱漂不漂亮年不年轻都不重要，她都会爱他，就像她自己灵魂那样深沉，再有钱漂亮年轻有地位都代替不了希刺克利夫，希刺克利夫是消解了一切观念、价值、阶层的另一个自我，永远无法忽视他在心灵占据的那么大的位置。希刺克利夫在世界上只能看到一样东西，就是凯瑟琳；而对于凯瑟琳来说，希刺克利夫是这个世界的意义，只要希刺克利夫存在，这个世界就有意义。这是他们的区别，这个区别造成了他们永恒的分别。所以凯瑟琳对婚姻认识是不清楚的，她嫁给希刺克利夫会降低自己的地位，但是希望嫁给林淳仍能爱希刺克利夫，并帮助他被人看得起。在抉择年轻有钱漂亮与心中不能忽视的那个人时，凯瑟琳选择逃避，躲一躲，但是你永远无法忽视在你心中呼啸的那个人，逃避让凯瑟琳付出了代价，耗尽了生命。爱情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好我好，你有钱我貌美，轻轻松松的，而是一种力量，永恒的力量，要用生命去锤炼——只会增加它的重量，而不会让它轻盈。任何一个希望寻找爱情的人都会面对凯瑟琳的考卷——有没有勇气面对爱情，有没有力量撑起爱情，有没有与世界为战的决心面对那个在你心中呼啸的那个人，但不去面对，心中的呼啸却永远都在。

　　爱情的力量有多深沉，希刺克利夫说，“然而，我曾一时糊涂，以为她把埃德加·林顿的爱看得比我的还重——就凭着他那弱小的身躯，他就是倾注全力爱上八十年，也不抵我爱上一天。凯瑟琳有一颗和我一样深沉的心。”林淳用生活的力量去爱，希刺克利夫用生命的力量去爱，生命和灵魂就是爱情所需要的献祭。我们回到伍尔夫所说的“永恒的力量”，这个永恒的力量是什么，就是爱情，但爱情不是我们能掌握的甜蜜情感，而是异于“我们”的力量，与我们对峙，要把我们摧毁。爱情的力量那么强烈，就像泰戈尔诗中的上帝，一只手散播光明，一只手电闪雷鸣，它即是驱动所有人生命的力量，又摧毁了人的肉体，人的理智。约瑟夫看的通透——艾米莉创造了犹如撒旦的上帝，它强迫软弱的肉体与上帝对峙，在呼啸的荒原中充沛生命的搏斗，这里没有妥协，没有调和，没有政治，只有强烈的感情。肉体最终是死亡，由于爱情的不死，灵魂离开肉体汇入永恒，这就是“我们——人类”与“你们——永恒的上帝”对峙的结果。人要与爱情对抗，又无法战胜它，也正因为你对抗又无法战胜的悲剧性，灵魂获得永生。《呼啸山庄》中永恒的载体是天堂，天堂是所有人的向往，老恩萧先生死后，小凯瑟琳与小希刺克利夫把天堂描绘的无比美丽，但实际上只有为了爱情而死的人才能进入永生的天堂。凯瑟琳与希刺克利夫都为爱情烧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留在人世的面容是微笑，即便凯瑟琳死后十八年，她的尸身仍留着进入天堂的安详笑容，也只有他们能永恒地在呼啸的狂野上牵手游荡。

　　尽管希刺克利夫亵渎宗教意义上的上帝，但天主教的训诫是自杀的人不能进入天堂，他不敢自杀。但是凯瑟琳死后，他失去了世界，只能活在凯瑟琳的幻影中，他迷信，相信能见到凯瑟琳，但是幻影中的凯瑟琳是他自我的投射，他相信凯瑟琳希望他复仇，对阻止他们的一切复仇。当下一代都陷入悲剧时，希刺克利夫在哈利顿和凯蒂身上看到了凯瑟琳的眼睛，他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凯瑟琳而不是自我延伸的幻象，这让希刺克利夫复仇的信念崩塌了，获得永恒的方式是向爱情牺牲，进入天堂，让爱情耗尽他的生命。希刺克利夫衰老了，爱情的力量也就随着他们进入了坟墓，成为了荒原上的哥特传说，下一代人不再经受爱情的诅咒，但“在这么平静的墓地底下，是有着很不平静的睡眠的”。

　　古典主义作家不是依靠技术取胜，不会设计悬念，把小说做成一个精密巧妙的机关，古典主义作家是把人的感情写的极致，写到极端，他们不会用象征或者隐喻，而是把一层层伪装揭开，让读者直面炽烈的感情。《呼啸山庄》写爱，就写怎么去爱，这爱怎么走向非凡，必须一步步去读，才能体会到凡人的爱情是怎么达到超人的爱情。从这个意义上讲，希刺克利夫与凯瑟琳身上隐藏着全部人类积攒的力量，这终于让爱情到达了与上帝比肩的高度。《呼啸山庄》描述了一个遥远地方的古老传说，诉说爱情的全部疯狂与隐秘，人们用爱情定义了自身与世界，因此这部小说是如此的伟大。

字数:2982
原作者：小迷糊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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