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尼尔没有梦——《火车梦》

书呆熊

　　这是一篇关于丹尼斯·约翰逊《火车梦》的读书笔记。昨日读后，草草为文，算是记录。

　　1917年夏天，格兰尼尔曾参与杀害一个中国劳工，一顿猛操作，又是抓胳膊又是勒脖子，结果还是狼狈收场，中国劳工跑了。三个人奈何不了一个被缚的人，故事这样开始，只是表明格兰尼尔的普通，他是劳工，最早是伐木工，未曾接受过什么教育，也不会有对生命的觉悟，挺身站出来阻止这场谋杀，对他来讲也没有必要，“不如省点力气干活”。

　　他是谋杀的参与者，实际上，也是跟随者，像个皮囊，有人提议，他就跟着干，其逻辑无非是：既然做更省气力，为什么不做呢？生生死死，他经历的、听到的、看到的太多了，大多他就是一个旁观者。

　　十一二岁时，临时工威廉·克斯维尔·黑利将死，向格兰尼尔讲述了他罪恶的过去。12岁的侄女熟睡时，威廉曾猥亵然后奸污了她，日日如斯。某一天，当他务工回来，听到了侄女的死亡。她怀孕了，被父亲用棍子打死。

　　像倾听告罪的神父，格兰尼尔听完了威廉的回忆，用靴子为他盛了水，任他独自死去。他把这段回忆藏在深处，再未给人说过。兴许是同样的逻辑，他觉着故事太长，说也费力。

　　在小说中，死亡，像雨季说来就来的雨水一样，在格兰尼尔的一生中，几乎随时发生着。汉克，年富力强小伙子，干活时，说着头晕，到头就死了。锯木工阿恩·皮普尔斯，死于掉落的残枝，应了他那句“树木本身就是杀手”，像是谶语。

　　他人的死亡，格兰尼尔从表露过任何情感，不是惜字，是作者想用这平常写不平常。就像火车的到来碾压了多少生命，没人记得，到头来，听到的，只有火车的轰鸣声——这是大时代的声音啊，这是大工业的声音啊。微小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作者约翰逊冷峻，却还是给了生命最后的温存，当然，还是在残酷之中。

　　山谷大火夺去了格兰尼尔妻子与女儿的生命，尸骨无存，格兰尼尔这才真正地感到了痛，孤独，甚至因思念产生了幻象。起初，他把妻女的死亡，怪罪于逃走中国劳工的诅咒，其实他也明白，如果这是诅咒，那也太重。只是，他宁愿相信这诅咒，如同格兰尼尔有了情欲，猛烈，他却去怪罪妓女在诅咒一样，他只是找个借口，因为他实在不知如何认知这满是不幸的生命。

　　格兰尼尔终究太过普通。普通到人生都没有任何挣扎的必要，如他拒绝寡妇时说，他不想比现在更卖命工作。拒绝了集市，独自生活在丛林小屋，却不认为自己是隐士，而当别人说起，却又陷入自我怀疑中。

　　格兰尼尔没有身份意识，他回到丛林，在杳无人迹的山谷中生活，不是因为某种生活方式的召唤，不是因为这里早先就是他的家，他不舍离去，格兰尼尔也从未谈及自己的决定，大约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大火降临后的山谷，虽逐渐恢复了生机，却长着不同的植物，吸引着不同的动物。“壮丽华美的云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几乎全是短叶松，生长得粗野蓬乱，凹凸不平。他耳畔的狼嗥声越来越少。摩耶河绵延而下那一长段曾遭焚烧的水域，已不见鳟鱼的踪影。”那他为什么回去呢？不过是因为这儿有某种与生命的连接。

　　可能，那个闯入家中的受伤狼女是他大火中侥幸逃生的女儿，他相信是她，不能离去，他要守着这唯一的念想。可能，他也无法真正走入市镇，一个汽车加油站老板叫嚷着：“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上帝！”镇上广告牌充满情欲挑逗的词语让人意乱情迷，雷克斯剧院的美女表演控制着他的思绪，市镇“形而上的诱惑”（麦克卢汉）在侵蚀他的思维，而只有遥望壮丽的森林才得以纾解情欲，平和了心绪。格兰尼尔只有回到林中小屋，来抵抗，或者就是躲避这个满是情欲、妄念的市镇——一个现代世界。

　　他是这样普通，又是这样不合时宜。回到丛林吧。

　　1935年，雷克斯大剧院上演了“狼孩”表演，格兰尼尔去看了，狼孩是假的，不过大家还是配合着大笑，像过往观看每一次杂耍表演一样。在人们的狂笑中，狼孩在舞台中央，“进行着古怪的机械式的运动。他向后羊头，让头皮碰到脊梁骨，然后开嗓”，发出了震耳的嗥叫——“它从地板下的陆地轰隆隆地逼近，然后凝聚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穿过鼻腔，直抵每一位听者的心房。这声音越来越高亢嘹亮，越来越庄严优美。它是所有人造声最原初的完美理想——雾角声，船角声，火车头寂寞的汽笛声，歌剧咏叹声，长笛乐声，风笛缠绵不绝的悲吟声。”

　　剧场黑了下来。格兰尼尔，这个在丛林中，时常对狼嗥叫来排遣孤独的人，该怎样面对这样逼真的嗥叫呢？

　　一个新的世界来了，传播学者麦克卢汉说，这是“性、技术和死亡的奇怪组合”的时代，格兰尼尔只剩下死去，在小屋中，旁观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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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巨木 评论 《火车梦》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4008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