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何曾读懂木石前盟

丑土妹

　　读红楼已有一段时间，曾数次动笔想写一篇书评，但苦于文拙，文本又不熟，故一直未成。近来翻起几本80年代的红学学刊，虽其中大部分是学术文章，但很多篇目都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读来感慨颇多，遂成一文，“到底不像，也再不能了”。

　　那样的爱情

　　——何曾读懂木石前盟

　　〔红豆曲〕

　　滴不尽相思血泪拋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一曲红豆，无尽相思。流不尽的泪，说不完的愁。贵族公子在外饮酒狂欢，却又何曾忘了他的意中人？何曾忘，无不想，这便是木石前盟。可你又怎懂宝黛初会时那句“这妹妹我曾见过”的深意，有如何懂“诉肺腑”时那句“你的话我早知道了”的浪漫。说不完的红楼梦，也可谓说不尽的宝黛爱情。

　　真实的爱

　　我们为什么要读爱情？从古至今，爱情一直是文学最重要的主题之一，在那些青葱岁月里，那一个个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一段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誓言曾让无数人为之疯狂。我们读那些故事，是因为我们向往，向往一种美，一种情怀。爱情是那么的美，以至于不再真实，很多人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早已丧失了寻找一份伟大爱情的勇气。但没有人不向往，人们需要在那些伟大的故事里找回自己的勇气和信仰。生命总有残缺，生活依旧苍白，是那些故事让梦变得完美而丰富多彩。

　　然而，宝黛的爱情却只是一段算不上完美的梦。也许黛玉算不上丑，她那似蹙非蹙的眉，似喜非喜的目，那弱柳扶风的身姿，娇花照水的容貌似乎都那么动人，但她又说不上美，她那瘦骨如柴的病体，常年肿得桃儿一般的眼睛，没有血色的面容，断然不能说是一个花季少女应有的美的标准。何况她还有那么多的毛病，那么难讨人喜的性格。她生在温柔富贵乡，长在花柳繁华地，上有贾母疼，下有宝玉爱，还整天感叹“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还常耍歪派，谁也触犯不得，稍不如意就要闹得不可开交；她从小爱哭，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以泪洗面，能哭得“花魂点点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哪怕对自己爱的人也是那么古怪，两人明明真心相爱，却总耍小性子，不仅对宝玉的爱充满猜忌，还总装作绝情寡意来考验人家。这样的黛玉，这样的爱情，能算得上完美吗?但为何，这一段并不完美的爱情却能如此地动人心魄刻骨铭心呢？

　　于是便要问了：我们到底要读什么样的爱情？我们真的需要一本“满纸才子淑女、子建文君”的爱情童话来构筑一座所谓的爱的空中楼阁么？爱情是美的，然而爱情里却有比美更重要的东西。一份真正的爱，是用一颗赤裸裸的真心，毫无保留地爱她所爱，不在乎在爱的人面前展露一切美丑。黛玉就是这样赤裸裸地爱着，于是她不再在乎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去见自己的爱人，也可以在盛暑和宝玉斗气到毫不淑女也不雅观地呕吐一地。因为毫无掩饰，所以她便把她所有的真实都呈现了出来，她爱得那么投入而动情，又那么痛苦而绝望。她深知能爱一个人是多么的不易，茫茫人海，知己难觅，但当她决定爱之后，便义无反顾了。是的，她多疑，敏感，小性子，而你又如何知道她是怎样的孤独，惶恐和不安。她生命的天平上已经放上了一份无比沉重的爱情，再也承受不了其他任何的重量，她受不得一点世俗鄙夷的眼光，容不得美好事物的一丝残损，所以她总是浑身是刺，刺伤别人更刺伤自己。可是你知道么，当她进贾府那天，曾是多么的会待人接物，她有那么纤细的心和聪慧的头脑，又怎会不知该如何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贵族小姐。但自从她的世界里有了宝玉，一切都不同了。当她把整颗心交给爱情，就再也无力去顾及其他，甚至她自己。

　　这样的爱，这样毫无遮掩的真实的爱，你能说它不美么？去年看新版红楼电视剧，场景华丽，服装精美，却一直无法找到一种情怀，直到看到一集，宝玉到薛姨妈处喝酒，碰巧黛玉也来看宝钗，临走时黛玉亲自为宝玉带上斗笠，就是下面这段：

　　……

　　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她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啰苏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

　　……

　　镜头到这儿突然转慢，黛玉那么轻轻地扶起簪缨，那么小心地带上斗笠。窗外下着密集的雪珠子，屋内却温暖得如同晚春，黛玉是那么动情，以至于忘了这是在薛家，忘了这只是丫鬟的事，更忘了自己是一位贵族小姐，她是那么自然地接过了斗笠，如同自己就只是“那画上的渔婆”，为自己即将出门的“渔翁”带上一顶斗笠。

　　这样的文字是那么的美，以至于你不敢再往下看，害怕将来，害怕那些“风霜雪雨”打破了这无比温暖的宁静。

　　一部《红楼》里，黛玉有数次这样忘情的举动：宝玉被油灯烫伤脸那次黛玉不顾自己的洁癖急急地“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诉肺腑”一节里她也曾“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脸上的汗”； “宝玉挨打”一章里她哭得“眼肿得桃儿一般”来看宝玉；她也曾在寂静的夜里“余意绵缠”“想不起嫌疑避讳”，无比动情地在宝玉送来的旧帕上写上自己相思的怅惘。的确，宝钗也曾在午后忘情地为宝玉刺肚兜赶蝇蚊，甚至有洁癖的妙玉也曾在栊翠庵品茶的时候给宝玉递上了自己日常喝茶的绿玉斗，但无论是宝钗还是妙玉，都不曾像黛玉那样无所畏惧，那样毫无掩饰。当偶有流露的少女情怀被礼教道义掩埋之后，在宝玉和众人面前，宝钗还是那个“稳重和平”大家小姐，妙玉还是那个“清高孤傲”的槛外之人。当然，妙玉对宝玉的情感更为特殊，那个另作讨论。

　　诗意的爱

　　一份真实、诚挚的爱能够深深地打动读者，但显然不是每一份真爱都能如宝黛的爱情那样婉转绵长，那样诗意盎然。宝黛每一次爱情境界的提升：从宝黛会面（第3回）、金玉互识（第8回）、到共读《西厢》（第23回）、诉肺腑（第32回）、再到钗黛和解（第42回）、情辞试玉（第57回）、诔祭晴雯（第78回），哪一次没有诗的影子，哪一次不是那么地诗情画意！红楼梦是一部诗化了的小说杰作，它那行云流水般的散文中，处处沁透着诗情的芬芳，而作为全篇核心的宝黛爱情主线，更是在诗化的意境里走向高潮。上文已写到的黛玉为宝玉带斗笠一段已是诗意十足。再如人们熟知的宝黛共读《西厢》的一段，更是绝美动人，充满了浓郁的诗意：

　　……

　　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幺书？"宝玉见问，慌得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赶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去。真真这是好文章！你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过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的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

　　……

　　那日春阳正暖，你可看见，那桃树，那石凳，那对并坐着的人儿？你可曾看见，那纷纷洒洒、静静飘落的花？纯净如水的爱在春日里萌芽，淡红的花瓣被清风拂过，落红成阵，怎忍践踏。一本《西厢》，让两颗赤诚的心无比靠近。

　　细细品读这样淡雅唯美口齿噙香的文字，你怎能不被那份诗情诗意所打动？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宝黛爱情里一小段唯美的插画。黛玉本身就是一位极出色的诗人，她又何曾让这动人的诗化的爱有丝毫的褪色？

　　你还记得林妹妹的眼泪么？或悲戚，或默默，却是“一涕万古愁”。第二十六回，黛玉被晴雯关在怡红院门外，听见门内宝玉宝钗说笑，又想到自己的孤苦身世，“越想越伤心”，于是她“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黛玉那滴落的泪，让大观园宁静的夜也泛起了涟漪。

　　你还记得葬花吟么？林妹妹那一声“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吟哦曾让多少人为之落泪。桃花树下的缱绻，潇湘馆里的幽情，私递旧帕的浪漫终不过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经年累月，终不过是一声叹息，香消玉殒。她是富贵之家的千金，却又是寄人篱下的孤儿；她孤高自诩、目下无尘却只能“强于污淖陷渠沟”；春天将逝，风霜已至；流年似水，前程茫茫，何处是归宿？青灯照壁，冷雨敲窗，又何曾有过一丝温暖？“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如能真有这么一座花冢，能掩净这青春的芳华，留守这一段精神的洁净，也便足够了。然而，“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一曲悲凉的挽歌，谁能听到，谁能听懂？葬花葬人，花落人亡，这是悼花，还是自悼？等到泪水已尽，春残花落，红颜已老，又是否能有来生！

　　那脉脉的诗韵，缓缓的节拍，贯穿着宝黛爱情的全程，也让这份爱情在这部恢弘的小说里唱出了豪迈的最高音。

　　悲情的爱

　　曹公在这部“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呕心沥血的作品里，把大量的心血注入了宝黛这两位主人公身上，他让他们相遇相爱，把世间最纯最真的爱给他们，再把世上最美最动人的情景和时光也给他们，却不是想书写一段美妙的爱情童话。整部红楼梦就是一部“树倒猢狲散”的悲剧，宝黛自然不可能是覆巢之下的完卵，相反，大厦将倾甚至未倾之时，宝黛爱情的悲剧就已经注定，那些“最美少年时”不过是一场太虚幻境。

　　为什么要写悲剧？为什么要让这时纯挚唯美的爱情遭此劫难？也许很多人会告诉我，这些悲剧的意义，告诉我这些美好事物的陨落是怎样控诉了封建社会吃人的本质，怎样反映了封建社会必亡的命运。但我却依旧不忍心，不忍看这“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我在想，曹雪芹是怎样不舍，又不得不把自己亲手创造的美一个个毁灭。他心痛么？他会后悔么？他毁灭这一切值得么？

　　或许，这些都不应该成为疑问。试想，你会爱上一个不会哭的林妹妹么？当把一切悲剧从红楼梦里剥离，当宝黛爱情不再是悲剧，一切还会这么动人这么铭心刻骨么？

　　悲剧与红楼里的每一个人物都联系得那么深，从他们出场那一刻开始，哪怕她还穿花著锦，哪怕她正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都无法摆脱那透入骨髓的悲剧命运。而正是这透入骨髓的悲凉，让那些美好的瞬间更加夺目，让那些美丽的形象更加灿烂。

　　再回到宝黛爱情，你再看，那一段段美丽的爱情瞬间，每一次情感境界的突破，不都伴随着外界的无情摧残和他们自发的反抗斗争么？伴随着黛玉一首首悲凉无助又孤傲不驯的诗歌，他们用自己的抗争加重了悲剧的分量，也提升了自己爱情的境界。

　　且看这首：

　　〔枉凝眉〕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记得第一回书中，就有一僧一道对顽石说“美中不足，好事多磨”，这其中大有深意。红楼梦中的悲剧，不是突然爆发的“有顺境转入逆境”的突转，也不去刻意制造人物命运在某一时间空间瞬间发生的戏剧冲突，它的悲，是贯穿全文无法逃逸的一股气息，是明知正一步步滑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凄凉。在书刚刚开篇，在“美玉仙葩”才初次在人间相遇之时，曹雪芹就用这首悲凉凄婉的〔枉凝眉〕预示了“木石姻缘”结局的不幸。全书刚一开篇就造成了一股悲剧气氛，即使后来写到那热闹的诗社、欢喜的游园、宝黛一次次浪漫的会面，也常常有一种悲凉的气息透出来，越是烈火烹油穿花著锦，越是两小无猜浓情似火，结局就越是“春 残花落”“烟消火灭”“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当一切都被现实与历史所吞噬，当那些曾经的美好，当那些诗情画意那些海誓山盟都被这老而不死的腐朽的社会所毁灭之时，作者也在哭泣，为这或许根本从未存在过的美好而哭泣，为这理想为这方生与为生而哭泣，为那些伟大的情怀、伟大的爱情而哭泣。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我宁愿相信，这世上还有那样的爱情。

字数：4461
原作者：坟风
原网址：https://book.douban.com/review/5395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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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纯真的爱情，只存在与小说之中。就像童话故事中王子和公主经过一番努力，挣破层层障碍终于在一起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都没有描述在一起之后的油盐酱醋生活是什么样子的。还有许多事情需要面对，爱情只会被慢慢的被淡化、甚至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