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波顿：在写作与工作之间——《工作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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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6月，阿兰·德波顿的新书《The Pleasures and Sorrows of Work》刚出版就惹了麻烦。事情缘起于书评人卡雷布·克雷恩在《纽约时报》上的一篇恶评，大意是说德波顿的新书部分章节有点跑题，根本不知所云，可能娱乐上很成功，但是作为文本分析而言根本不合格。新书遭到恶评估计每个作者都曾经经历过，不过大部分作者都会选择忍气吞声装聋作哑。没想到给人印象一向温文尔雅的德波顿竟然在卡雷布的博客上发表了一篇恶毒的留言，说卡雷布的评论“把他的书在美国置于了死地”，还放下狠话“我到死都会记恨你”。面对大众的哗然，7月2日，阿兰·德波顿在接受采访时说：“我进入写作行业已经15年了，得到过很多恶评。但是当我读到卡雷布的评论时，发现显然它对遵守厄普代克所说的书评的六个黄金原则无动于衷。面对恶评，你没法起诉、抱怨或做其他有意义的回复。你有两种选择：斯多葛派的（坚壁清野），或基督教式的（伸出右脸）。”而他呢，显然并没有遵循这两种选择，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疯狂的方式。

　　当然，如果我们想真正了解以上文中的八卦，而且想选择一种客观的立场和评价，最好的方式是先读读这本译名为《工作颂歌》书，看看卡雷布的持论是否公允，或者仅仅出于一己之偏见。德波顿一直被称之为英伦才子，大概与其从小到大生活和教育经历有关。1969年出生，十八岁入剑桥，二十三岁出版第一部作品，除英语外，还通晓法、德和西班牙语。也难怪，年纪轻轻的德波顿已经出版著作数种，名噪一时，一帆风顺的写作之路上估计很少遭遇到挫折和无理的待遇。这次《纽约时报》的书评有点让这位甚得绅士教育的作家恼羞成怒了。德波顿一直把自己定位为随笔作家，“就是即能抓住人类生存的各种重大主题，又能以如话家常的亲切的方式进行讨论的作家”。随笔作家最为擅长的是从大众习以为常的生活中发现新意，比如幸福、婚姻、教育、工作之类话题，从最为著名的蒙田的随笔传统开始算起已经谈论了数百年，但至今仍有作家毫不厌倦。比如这次德波顿的这本新书中的关注的就是“工作”。不过，他似乎没有料想到“工作”这个话题已经并非亲切和随意谈论的话题了，在现今如此低迷的经济形势下，谈论工作颇有几分生命攸关的感觉。德波顿的本意向通过此书讨论工作能否真正带来快乐，但是如果工作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岌岌可危的现实，我们还能关心工作带来的意义和快乐么？这估计是德波顿写作初衷中没有料想的现实语境化反应。

　　在《工作颂歌》中，德波顿采访了许多职场人士，其中有火箭科学家、饼干制造商、会计师、还有艺术家等。他试图找出是哪些因素让工作富有满足感或沮丧感。但结果然而让他得出了一个困惑的答案，大多数人仍在从事着他们在16岁那年为自己选定的工作。从这个困惑之处出发，他开始追问那个看似最为普通的问题，人们何时会觉得某种工作是有意义的呢？而他最终开出了一个心灵鸡汤式的药方，他认为只要它能使我们开心或减轻别人的痛苦便有意义，这是因为“虽然我们常常受到教诲，要我们认识到自己是天生自私自利的，渴望在工作中做有意义的是似乎也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执拗特质，与我们对发财致富、获得高位的欲求并行不悖。这是因为我们是关注意义的动物，不仅仅致力于物质追求”。果真如此么？我怀疑这仅仅是德波顿从一个作家或者艺术家的角度思考和分析问题的结果。与大多数的职业不同，从事艺术性的工作所追求的往往是个人自我价值的实现，与社会公众的认同标准往往是背道而驰的。而社会对身份、财富和权力等这些世俗标准的认同程度往往决定了个体的意义价值，这也就是说，对很多人而言，他们认为社会对财富、身份和权力等认同才是他们生活的意义所在。颇为有趣的一个例证，德波顿在书中写到参观饼干加工厂期间，一天下午，天色已晚，他在外面偶然看到办公室内一位雇员还在忙碌，“这位名叫瑞内的雇员陷入沉思，十分专注。我无法立即说清缘由，但是她身上某种气质令我联想到我几年前在曼哈顿现代艺术博物馆里看到的爱德华·霍珀的一幅画”。很显然，作家陷入了一种浪漫主义的沉思和冥想，诗意的联想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激动地走向那位漂亮的女员工，大声说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在我们的社会里最大宗的钱往往是从出售最无意义的商品中赚到的？为什么钱越赚越多而我们人类的心灵反而愈加空虚和紧张？人类生命本身的价值和意义遭到了忽略？这位英伦才子以为那位女员工会热切地回应他的疑惑，并同他深入探讨这个深邃的问题。可惜，“瑞内对我的这番分析未置一词。她脸上显现出十分恐惧的表情，要我可否别再来烦她”。

　　这是一个颇有几分讽刺意味的小插曲，反映出的却是一种对工作认识上的错位。身为作家的德波顿深究的是工作的本体论意义，如有必要，他甚至会从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各个层面上深入做一番探讨；而对那个傍晚仍在加班的雇员来说，她忧心忡忡的是自己手头未完成个工作，以及对可能遭到解雇的恐惧。难怪卡雷布在书评中批评德波顿说：“工作的人受到约束，就像一个围栏里面的犯人。取笑这样的人在思想和行动上不够自由是很容易的。不幸的是，英国小品文家阿兰·德波顿在他的新书中对这种取笑乐此不疲。”也许是卡雷布误解了德波顿，他不是故意取笑那些人，他压根没有意识到他的写作与那些人的工作之间的巨大差别而已。

　　思郁

　　2010-2-6书

　　字数：1921
　　转自：思郁
　　原网址：https://book.douban.com/review/3001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