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中对人性的尊重

牛妞

　　这次只是囫囵吞枣地看完了这本书，看完之后不禁感慨名著之所以被称为名著是有原因的。雨果描绘在那个吃人的社会中各种人的悲惨世界，家世优渥却因社会动荡而流离失所的米里哀看破红尘，成了舍己为人的卞福汝主教。卞福汝主教感化了遭受苦难的冉阿让，冉阿让培育了天真、善良却不独立的珂赛特，他为此尝了短暂失去珂赛特的苦果；也影响了理想主义的马吕斯，又因此重新得到珂赛特的关爱。他在故里中尊重了人性、体恤了妇女和儿童，也告诉了我们要敬爱长辈，这本书值得被细细品味。

　　在这本书中沙威极度遵守那个时代的准则，以至于最后冉阿让感化他时，他对新观念无所适从而自杀。让我想到了26岁之前，我也内化这个社会的规则，会觉得贫穷、愚昧是可耻的，变成一个符合时代审美标准、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才能给我带来自尊。后来才发现不是那样，不是只有出人头地的人才配自尊自爱，而是人身来就该自尊自爱，就该被别人尊重。但是发现这一点并不等于完全内化它，所以我还是会用以前的标准来苛责自己，会因为自己不够漂亮、尚不能为社会创造很大的价值而自贬。如果我一心一意地遵从以前的规则，那只要努力工作并且花功夫装扮自己，以此为筹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组建家庭，我可能就会满足，会觉得幸福。可我已经不认同那套规则，会觉得自己要学会无条件的自尊自爱；会想要尊重自己原本的样子，不过分装扮自己，以最自然的状态示人；会想要找一个和我有心灵共鸣的伴侣，而不是生活的同伴。本来这条少有人走的路就难走，亲朋好友可能还会劝我走回那条大家都走的路，以致走这条路不仅更孤独，还有更多阻力，要多有决心，才能一往无前？有时候我会想，要是不知道这些，我可能更快乐，可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蒙蔽双眼不去正视自己的内心，我已经回不去了。在这个挣扎阶段，我也会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跟世界相处。每个人在刚发现这个社会吃人的一面，又要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时，都要经历痛苦吧。

　　冉阿让对自己极度地坦诚，在商马第被误认为是冉阿让而即将被缉拿归案时，他在灵魂深处审视了自己。只要他放任商马第被诬告，他从此就可以做受人敬仰的马德兰先生活在阳光下了。为此他挣扎过无数次，他想这是命运的安排，让另一个“行为不端”的人背上他的“罪名”，他就可以继续做市长，造福这个城市的人。但他最后选择放弃马德兰的身份，去法院告诉大家他才是苦役犯冉阿让。、他选择了面对真实自己，而放弃外在的物质和荣光，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些，而做到这些的人，是自由的。在珂赛特和马吕斯结婚时，他也本可以用割风先生的身份和他们住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但他最后还是宁愿冒着不被马吕斯接纳，独自生活的风险，也要告诉马吕斯他是个苦役犯。他说：

　　彭眉胥先生，这不合乎常情，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在您眼里贬低自己，才能在自己眼里抬高自己。我已碰到过一次这样的事，但没有这样沉痛；那不算什么。是的，一个诚实人。如果因我的过错，您还继续尊敬我，那我就不是诚实的人；现在您鄙视我，我才是诚实的。我的命运注定了只能得到骗来的尊重，这种尊重使我内心自卑，并徒增内疚，因此要我自尊，就得受别人的蔑视。这样我才能重新站起来。我是一个不违反良心的苦役犯。我知道这很难使人相信。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就是这样。我自己向自己许下诺言；我履行诺言。一些相遇把我们拴住，一些偶然事件使我们负起责任。您看，彭眉胥先生，我一生中遇到的事真是不少啊。”

　　他这份坦诚是多么掷地有声，如果世人因他是个苦役犯而贬低他，那他也要承认自己这个身份，带着这个身份去做无愧于心的事。他并不会因世人贬低而丧失尊严，反而会认为坦诚地做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尊。这也许是在告诉我们，并不是每个人都懂自己在敬重什么，世人的敬重和鄙视是飘渺的身外之物。如果人因为别人处于弱势地位而肆意贬低、践踏他们；因为别人曾犯过错而认定他们终身有罪，却不去思考那人为什么会贫困、会偷盗，那这种贬低又有什么威力呢？它本就是错的。冉阿让孤身面对世界的贬低，坚持直面自己，需要多大的勇气，就获得了多大的自由。这份坦诚在当今世界也很难得，拥有这份坦诚的人一定会活得很自在。

　　冉阿让也很善良，就算他自己处在世俗的“深渊”，也不会怨天尤人，更不会把别人拖下水，所以那“深渊”也是良心的“天堂”。他说：

　　冉阿让又停顿了一下，用力咽下口水，好像他的话里有一种苦的回味，他又继续说下去：

　　“当一个人有这样骇人的事在身上时，就无权去瞒人而使别人来共同分担，无权把瘟疫传给别人，无权使别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从他的绝壁往下滑，无权使自己的红帽子[2]去拖累别人，无权暗中使自己的苦难成为别人幸福的拖累。走近健康的人，暗中把自己看不见的痈疽去碰触别人，这是多么的卑鄙。割风尽管把姓名借给我，我可无权使用；他能给我，我可不能占有。一个名字，是代表本人的。您看，先生，我动了一下脑筋，我读过一点书，虽然我是一个农民；大道理我还能懂得。您看我的言辞还算得体。我自己教育过自己。是啊！诈取一个名字，据为己有，这是不诚实的。字母也像钱包或怀表一样可以被盗。签一个活着的假名，做一个活的假钥匙，撬开锁进入诚实人的家，永不能昂首正视，永远得斜着眼偷看，自己心里真感到耻辱，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宁愿受苦，流血，痛哭，自己用指甲剥下肉上的皮，整夜在痛苦中扭捩打滚，折磨心胸。这就是我来向您讲明这一切的原因，正像您所说的，乐意这样做。”

　　他困难地喘着气，并且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过去，为了活命，我偷了一块面包；今天，为了活命，我不盗窃名字。”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苦难而伤害任何一个人，其实就是不陷在自己的困境中，所以他才能有机会从这苦难中解脱，有机会做受人景仰的马德兰、有机会做被珂赛特当成父亲来爱的割风先生。最初他品尝的是苦难，但给出去的是爱，所以最终他收回来的也是爱。冉阿让的这段话让我想到了《存在主义心理疗法》中的另一个故事。一个丈夫长期忍受妻子的暴力，在做团体咨询的时候，同伴劝他尽早离婚。因为他的妻子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在自毁，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而船下沉时引发的巨大漩涡会吞噬它周遭的物体。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游离这艘船，越快越好，他尽快远离妻子，就是尽快脱离深渊。毕竟谁都想被人温柔以待，谁能平和地处于一段充满暴力的关系中呢？用冉阿让的话来说，那个人的妻子是在把瘟疫传给别人，使自己的苦难成为别人幸福的拖累，暗中把自己看不见的痈疽去碰触别人。她曾经是个受害者，承受了亲人的伤害，世界的敌意，但她不知道怎样去疗愈自己，反而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人，她散播出去的是恶意，收回来的也只能是离弃。冉阿让大概是看透这些才能说出那番话吧。

　　这本书还透露了对女性和儿童的屈从地位的惋惜。芳汀被情人抛弃，未婚先孕生下了珂赛特。在那个时代，一个未婚女子独自带着孩子会被人耻笑，他们甚至不能找到一份工作。所有芳汀把孩子交给德纳地夫妇抚养。德纳地夫妇百般虐待珂赛特，以致珂赛特成为了一个顺从他人的人。雨果怜惜珂赛特，安排了马吕斯爱护珂赛特。马吕斯和珂赛特的爱情是两个灵魂的共鸣，马吕斯并没有在婚前和珂赛特发生性行为，让珂赛特承担芳汀的风险。在外祖父让他把珂赛特当作情妇时，马吕斯会说外祖父不尊重他爱的人，并且毫无犹豫地断绝和外祖父的关系。雨果用这种方式描绘了一个男人尊重自己所爱女人的表现。雨果也安排冉阿让呵护珂赛特长大，让珂赛特无忧无虑的长成了一个美丽、善良、纯真的女性。但冉阿让没有教导珂赛特独立自主，没有教给她独立思考的能力。文中这段描述体现了珂赛特的无主见：

　　“啊！多么幸福呀！”珂赛特说，“武人街，我都不敢向你提了，我们去看望让先生！”

　　“是你的父亲，珂赛特，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你的父亲。珂赛特，我猜着了。你说你从没有收到我叫伽弗洛什送给你的信，这信肯定是落在他的手里了。珂赛特，他到街垒去是为了把我救出来。他既发愿要成为天使，他顺便又救了别人，他救了沙威。他把我从这深渊里拖出来带给你。他背着我通过那可怕的阴沟，啊！我是一个骇人听闻的忘恩负义的人。珂赛特，他做了你的保护人，又成了我的保护人。你想想，那里有一个可怕的洼地可以使人没顶千百次，人会埋在污泥里，珂赛特，他却使我渡过去了。我当时处在昏迷状态，我看不见，听不见，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我们去把他接回来，和我们一起回来，不论他愿意不愿意，不让他再离开我们了。但愿他在家里！但愿我们能找到他！今后我将终生崇敬他。对了，一定是这样，你明白吗，珂赛特？伽弗洛什的信是送给他了，一切都弄清楚了，你懂了吧！”

　　珂赛特一点也不懂。

　　“你说得对。”她向他说。

　　这时车轮正向前滚动。

　　受冉阿让保护时，珂赛特依附于冉阿让，在逃避沙威追补时，冉阿让叫她别发出声音她就能一声不响；明明喜欢马吕斯，冉阿让说搬家，她就顺从地搬家，只是暗自为见不到马吕斯而伤神；被马吕斯爱护时，她就依附于马吕斯。明明她很有钱，马吕斯怀疑冉阿让的钱来路不正，清高得不愿意使用时，她就不问缘由的不用那些钱；明明敬爱冉阿让，马吕斯不喜欢冉阿让，她也能做到压抑自己的关心忽略冉阿让。她不用为生活做主，少了很多烦恼；她不能为生活做主，舍弃了内心深处的渴望。依附于男人，无需为自己的梦想而承担相应的苦楚，是这个世界给女生设的陷阱，女生以为自己躲过了挫折，却不曾想，也失去了自主的能力。

　　这里反映出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压制，这种社会不需要女性成为一个拥有独立人格、能够追求自己理想的人，只需要女生美丽、善良、温顺。这样的女生无法为自己发声、无法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需求，即使在今天也依旧如此。社会要求女性漂亮、温顺、顾家，污名化女博士，认为她们不是女人，而是第三种性别的人；认为女生最合适做老师、做公务员，因为这种工作稳定又清闲，以后可以顾家，这不就是把女性培养成男性自我实现的工具人吗？男性有爱美之心，所以女性要漂亮；男性需要做生活的主人，所以女性要温顺，要傻白甜；男性需要成家，延续血脉，所以女性生的孩子要跟男人性，女性要顾家，要做贤妻良母。这样的女人可能生了两个孩子，明明想，却不能让其中一个孩子跟自己姓；婚后要融入丈夫的家庭，照顾丈夫的父母，明明想，却不能常回家照料自己的父母；想要给父母钱时可能还得瞒着丈夫，不然得被说顾娘家。这样的女人，好像生来，并不是为了自我实现而活着，那她们所遭受的苦难有什么意义？可叹这世上鲜有女性看到“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是糖衣炮弹，鲜有男生认为这样就失去了一个共同成长、共同自我实现的灵魂伴侣。

　　雨果还通过冉阿让对珂赛特说要跪下叫芳汀的名字来告诉我们要敬爱父母。书中写到：

　　珂赛特，现在我该把你母亲的名字告诉你了。她叫芳汀。记住这个名字：芳汀。当你提到她的名字时，你应当跪下。她吃过很多苦。她非常爱你，她的痛苦正和你的幸福成对比。这是上帝的安排。

　　芳汀为了让珂赛特而做苦工、卖掉自己的秀发和牙齿，甚至出卖自己的身体。她因自己的局限性而没能用更好的方式爱珂赛特，但她已经倾她所有地去爱珂赛特了，这样的她值得珂赛特敬重。

　　要是父母为了我们生活得更好而出卖他们的力量，宁愿自己辛苦也要为我们创造更好的生活，那么不管他们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虚弱，我们都该敬重、爱戴他们。因为在我们弱小时，是他们在保护我们；在我们一无所有时，是他们给了我们他们辛苦赚得的物资；因为他们并不是因我们健康、富有、美丽而爱我们，他们只因我们是他们的孩子而爱护我们，我们就需要只因他们是我们的父母而敬爱他们。

　　以前我总怨父母没能陪伴我，没能给我无条件的积极关注。只要怨他们，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宣称自己的缺点是原生家庭造成的，我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受害者。而在成年之后撇开自己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不积极疗愈自己，反而怨天尤人，何尝不是黄眼狼呢？他们已经尽力在爱护我了，也正因为有他们兜底，我才可以健康长大，才有机会接受教育，才可以在还没成熟时继续求学，才可以依旧天真、倔强。我鲜少对他们付出爱，却埋怨他们不懂得爱我。难怪向咨询师诉说奶奶给我造成的伤害时，他会说听起来我对奶奶的爱也是有条件的。他那句话让我如醍醐灌顶，虽然那时我还做不到无条件的积极关爱奶奶，但已经知道自己对她又爱又怨是不合理的。现在当我更成熟时，我好像不再那么深刻地觉得家庭给我造成了惨痛的伤害，我好像自然而然放下心中的埋怨，愿意真正爱他们，愿意尊重、同理、共情他们，愿意学着无条件地积极关注他们。毕竟在这个家里，我才是那个知道有幸知道如和去爱的人，好像更加相信，我能够给创造出自己渴望的更温馨、更有爱的家庭氛围了。

　　这本书刻画了那么多立体的人物，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决定把《悲惨世界》的纸质版买回来，认真研读，也许那时又会有不同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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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柒柒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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