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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周市镇上舞狮班子不少。南狮,本地人唤作醒狮,彩布条裹着竹骨铜架,两人合舞一头,锣鼓点子一响,便活了起来。舞狮的踩着鼓点,忽而搔首,忽而抖毛,南拳招式暗藏其间,煞是好看。
赵家班在东,何家班在西,都是顶有名的。除却年节狮王赛,红白喜事、商铺开张,都少不得请他们舞上一场。大户人家尤信这个,说是能驱邪。
镇东赵家班清一色精壮后生。班主赵如海四十出头,蹿房越脊仍轻似狸猫。大徒弟赵振华狮头舞得最好,是如海独子,生得剑眉星目。
镇西何家班却不同,班主何赛男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手下五六个女徒弟个个水灵。尤其舞狮头的何小凤,杏眼樱唇,赛男视若珍宝。
两班皆是顶尖把式,本该惺惺相惜。偏生结下梁子,每逢狮王争霸必斗得狮毛乱飞。周市镇人都晓得,这两家是拆不开的冤家对头。
竹竿顶的青菜还挂着露水,何小凤的流云袖已缠上赵振华的眼。狮头一沉,再抬头时,青狮早踩着黄狮跃了顶。满场叫好声里,赵振华吼得狮铃乱颤——去年这场狮王赛,周市镇的老茶馆足足嚼了半年舌根。
其实四十年前,赵如海与何赛男共舞一头狮时更精彩。他擎着狮头扎马步,她甩着狮尾翻筋斗,狮口一张能接住三丈外抛来的柚子。何师姐总把狮尾往师弟身上缠,偏生赵家早给他定了亲。后来妻子林月儿难产去了,赵如海再没碰过狮头,倒是两家的狮子年年要在赛场上咬出血痕。
何赛男与赵如海本是同门师姐弟。那年春天,赛男约如海私奔,如海却摇头:"师父待我如父,我不能做不孝子。"赛男冷笑而去。
十八年过去,两人各自拉起舞狮班。每逢庙会,必见两班人马斗得不可开交。近来两家儿女也较上了劲,见面就瞪眼。
初冬将至,狮王争霸在即。两家班主不约而同闭门谢客,整日只闻后院"咚咚"的鼓点声。偶有路人驻足,便见院墙内竹竿翻飞,狮头时隐时现。
晨起买菜的赵老石带回消息:南京城里,日本人的"狮王大赛"折了本地好几家舞狮班。东洋人胜后口出狂言,说中国人不配舞狮。赵如海听罢拍案而起,当即决定赴南京会会那些东洋狮子。明知南京已是虎狼之地,此去凶险,却也要走这一遭。赵如海嘱咐众弟子守家,独携振华及狮具,赴昆山搭火车。抵宁已薄暮,满街倭兵荷枪逡巡,父子相视,心愈坚。
父子俩寻到关帝庙时,日头已经西斜。青石板上散落着几片狮鬣,沾着暗红。两个后生被人用门板抬着往医馆去,腿骨支棱着,白茬子刺眼。
报名处的老账房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东洋人的狮子会咬人哩。"他蘸着唾沫翻册子,"上午折了李家的,下午又废了张家的。"
檐角铜铃在风里晃。父亲摸出旱烟,手有些抖。儿子盯着地上半截踩碎的狮头,金粉簌簌地落。
赵如海父子听罢,心下愤然。谢过报信人,便去报了名。前头几个班子都吃了暗亏,敢应战的便少了。次日一早,就排上他父子二人。
就近寻了家小客栈住下。啃着干粮,商量明日如何对付那些东洋人的损招。听说他们皮鞋底钉了铁掌,专踢脚背。踢着了,重的当场折骨,轻的也要腿脚发僵,渐渐落败。
赵如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眯眼瞧着场子那头。两个东洋人正摆弄着狮头,那狮头扎得粗糙,金粉簌簌地往下掉。
"爹,要不......"儿子欲言又止,摸了摸小腿肚上绑着的沙袋。
"卸了。"老赵吐出两个字,顺手把烟杆别在腰后,"咱玩的是真把式。"
铜锣一响,赵家狮子先上了场。老赵一个鹞子翻身钻进狮头,儿子在狮尾里猫着腰。但见那狮子忽而搔首,忽而抖鬃,活脱脱是山里头跑出来的活物。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眨巴起来竟带着三分俏皮。
东洋人的狮子踩着木屐上场时,看客们都憋着笑。那狮头总往斜里歪,狮尾又总踩狮头的脚后跟。佐佐木的八字胡从狮嘴里支棱出来,活像狮子生了癞痢。
忽然那东洋狮子一个趔趄,铁掌鞋冲着赵家狮子下三路就扫。老赵早防着这手,狮头往上一昂,后腿却暗地里使了个扫堂腿——这招在武术里叫"叶底偷桃"。
满场就看见东洋狮子突然飞起来,在半空中还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落地时狮头狮尾摔作两处,露出两个抱着脚脖子打滚的东洋人。那仁丹胡的假胡子摔掉了半边,黏在下巴上像块黑膏药。
老赵从狮头里探出半张脸,慢悠悠说了句:"哟,太君这是演哪出?"场子四周的嘘声混着哄笑,把东洋人的叫骂声淹得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比赛才开场,两个东洋人便使了阴招,抬腿便向正要跃上八仙桌的赵家父子踢去。赵家父子早有防备,身子一滚,反脚一蹬,不但避开了佐佐木和大岛次郎的偷袭,倒把他们踢了个趔趄。
看客们喝起彩来。赵家父子趁机跃上八仙桌,摇头晃脑地往上攀。待要跳上第三层时,底下那两个又使坏,踹断了桌腿。上面的桌子哗啦哗啦倒下来。
赵家父子踩着八仙桌边缘,眼看就要跌落。赵如海忽地蹬桌借力,一个鹞子翻身,带着儿子稳稳落地。观众正要喝彩,却见赵如海脚下一软,又跌坐在地。
原来佐佐木的飞石正打在脚踝上。赵如海咬牙想站,却使不上力。儿子忙扶他起来,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日本人采了青。
赵振华正收拾狮头,搀着父亲准备离场。忽听一声清亮的女声:"师弟莫要丧气,且看师姐下午替你父子雪耻!"
回头望去,何赛男携女儿小凤立于观众席前。母女二人,一个风韵犹存,一个明艳动人,却都透着股飒爽劲儿。
赵如海抱拳道:"多谢何师姐仗义,下午定来助威。"
午后赛场人头攒动。中国女子舞狮对阵东洋武士,这新鲜事引来了比平日多一倍的看客。阳光斜照,狮头上的金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粉红狮头一昂,母女俩踩着鼓点溜进场。三寸金莲虚晃两招,趁鬼子愣神的功夫,早蹿上八仙桌叠的塔尖。青穗子就在鼻尖前晃悠,场下喝彩都涌到嗓子眼了——
狮头突然打摆子似的乱颤。何赛男栽下来时,女儿拽住的不过是截软面条。腰闪了,采青的铜钱到底没咬着。
赵家父子在人群里瞧得真切。佐佐木指间飞石,何赛男应声倒地。老赵啐了口:"下作!"
场子静了一霎。四周机枪乌洞洞地杵着,看客们把拳头攥进袖筒。那东洋人倒背着手踱上高台,青狮头摘得轻佻。
小凤搀着娘退场时,狮头金鬃还沾着血沫子。赵振华扛着行头,另一手架住父亲——老头儿方才跺脚太狠,崴了筋。
回客栈路上没人言语。败得明白,走得糊涂,南京城的石板路硌得人心慌。他们搁了往日嫌隙。白日里蹲在檐下看舞狮,中国班与东洋班斗得紧。那些暗绊子、阴招数,都教他们瞧在眼里。晚间回旅舍,泡一壶高末,就着灯影比划招式。茶凉了,法子也想出来了。
第三天上午,来了对年轻舞狮人。男的舞狮头,女的摆狮尾。往日恩怨暂且搁下,只为挫败那东洋狮班。赵如海与何赛男这对老冤家,今日也并肩站在场边压阵。
比赛开始,这对年轻人却不急着登台。他们学了东洋人的路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狮头对撞,铁掌偷袭,都被一一化解。狮尾轻摆,还了记漂亮的后蹬腿。
舞狮变作了拳脚。赵振华与何小凤二人,手脚利落,你来我往间已拆了十余招。两个东洋人渐渐不支,额上见了汗。
台下喝彩声不断。佐佐木眼珠一转,忽地往台上窜去。赵、何二人不慌不忙,反向而行。八仙桌忽地飞起,两个东洋人跌作一团,赵何二人却已稳稳立在桌沿。
风过处,只剩桌腿微微颤动。
两人正要纵身采青,佐佐木却摸出颗石子,朝赵振华掷去;大岛次郎也抬脚踹向八仙桌。何小凤衣袖轻扬,佐佐木眼前一花,石子偏了方向。赵振华狮头一昂,吼声震得大岛次郎腿脚发软。
青菜在竹竿上晃。赵振华和何小凤对视一眼,脚尖一点地,人便飘了上去。青狮白狮相错而过,菜叶子稳稳叼在狮口里。
场下炸了锅。佐佐木的脸青了,大岛次郎的拳头攥得发白。赵振华却只是把狮头一掀,露出汗涔涔的笑。何小凤的红头绳被风吹得飘起来,像面小旗子。
"吼——"赵振华突然仰脖子喊了一嗓子。何赛男在人群里"哎"地应了,赵如海跟着拍巴掌,满场便都是"狮子吼"了。声浪滚过屋檐,惊起几只灰鸽子。
鬼子们的军靴在原地蹭出几道印子。
原载《乡土 野马渡》2021年5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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