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残梦十一、小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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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小鞋
(极立集团总裁办公室。应克飞坐在桌前与简喜谈话)
应克飞：老简，这半月来辛苦了，(笑)你负责开发的这套系统经过了国家工业部门的电脑专家认证，已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不容易啊。
简喜(陪笑)：哪里哪里。这是总裁领导有方，英明透亮，我们属下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劲呢。
应克飞：老简可有拍马屁之嫌呢。(笑)这次生意若顺利的话，获利应当非常可观，那时大家论功行赏，自然也亏不了你。
简喜(笑)：什么赏不赏的，为国家作贡献嘛。
应克飞：精密技术部就你一个老人儿了，肯这样为集团出力，令人感动，这一次一连加班三个月，才把程序弄妥的吧？
简喜(笑)：这是应该做的。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我也没有二话。
应克飞(叹气)：若是国企中的人都象你这样，何愁改革不成？对了，这次到马来西亚调试机器，你实在不能去吗？别人我有点不放心。
简喜(笑)：本来砍掉脑袋也要去的，公事要紧嘛，不过我母亲在老家来信说病得很重，想最后看我一眼，我实在……
应克飞：我理解，这是孝道嘛。行，你交待一下手中的活儿，先回老家看望母亲吧。
简喜：谢谢总裁!我走了。(站起来，推门出去)
应克飞(电话响，接)：……什么？郑总裁听我解释，家忠明明昨晚就该到了啊……家忠绝不是怠慢拖延，他不是那样的人……老郑，咱们合作数次，你不会因为我们一次爽约就把合同废了吧？……我马上再派别人赶去，下午肯定赶到!……就这样。(拿起电话)可掬，你放下手里的活儿，再与业务九科联系一下，让经理办公室马上去订到贞康的机票，尽快赶过去!……对，就是那个合同，家忠这小子不知为什么昨天没赶到那里，老郑火了，合同差点告吹，好了，快去办!(放下电话。敲门声)请进!(厉无咎推门进)无咎有什么事？坐。
厉无咎(重重坐在沙发上)：总裁，这活没法儿干了!(取烟点着)
应克飞(长叹)：又出什么事了？我正气不打一处来，你又来火上浇油!
厉无咎：我知道您烦，昨天那些来找碴儿的税狗子气得你够呛，不过这一回要是再不来找您想想办法，可能咱们在东南亚就不要做生意了。
应克飞：怎么，货又配不上船？
厉无咎(气愤地)：我们这一批拖拉机与收割机价值一千万元以上，分销给五个国家，分五批走货，结果这么长时间了，货压在岱曼港，一批也没走成。
应克飞：这么长时间，即使岱曼港的货积得再多，也该轮到我们了吧？
厉无咎：可不是？催吧，他们不耐烦，说什么泊位紧张，集装箱不够用，装卸吊车故障，一大堆理由，气得人干瞪眼没办法。不催吧，如果误了交货，那违约金又算谁的？
应克飞(冷笑)：倒得寸进尺了，这不知又是哪位神仙烧的符。
厉无咎：真他妈的怪了，别的业务员出货都没有问题，就我与老全、老满几个人的货总是出不痛快!
应克飞：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都是我上任后聘的，是我的“嫡系“嘛。嘿嘿，我把一些”老人“们的饭碗砸了，而又用了一批新人，有人大约恨得牙根痒痒呢。哼，按他们的龌龊想法，大约我与你们里外勾结、沆瀣一气玩猫腻、大肆贪污呢，就象他们从前干过的那样。他们眼中出火，怎会不想法子整整咱们？据说他们没一个省油的灯，说不定与哪尊神仙有瓜葛呢。
厉无咎：生气又有什么用？我这两天把所有办法都试过了，都没有用。
应克飞：这是眼药!是一双精美的水晶小鞋!
厉无咎：再不找文市长想想法子？
应克飞：那里又不归明堂管，质均又能有什么法子？他也忙得要命，不必给他再添乱。唉!太极推手也要讲究武德啊。
厉无咎：确实，这事再推给他就有点过分了。不过，事情总要解决的吧？要是拿了违约金或遭到退货索赔，那才真是冤哪。
应克飞(拍案)：那就滚他妈的，大伙儿一拍两散!无咎，立即把压在岱曼港的货启出来，运往邻省的子陵港，改在那里报关出货!两地只相隔二百公里，运货用不了半天，就是重新报关麻烦些。哼，没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不成？从此极立集团所有的货都改在子陵港出!子陵港其实离明堂还近了点儿呢。
厉无咎(笑，竖大拇指)：釜底抽薪，这法子绝，不愧是总裁!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几天只想着如何把货运出去，没想到换个出货的地点呢。
应克飞(拍额)：绝什么绝!二十年没说粗话了，一朝破戒，真是“驷不及舌”啊，唉!(取茶喝了一口)无咎，你们几个是我一手聘用的，虽然我们不搞什么派系，也不谋什么分外的私利，但你们一定要给我争一口气，堵一堵那起子小人的嘴，证明我的眼光!(叹气，苦笑)唉!我还得证明这个。这个总裁真是他妈……真是累啊，质均算是把我害惨了。
厉无咎(笑)：一块石头落地，好了总裁，我马上去办出货，要是抓紧的话，就是晚也有限。
应克飞：去吧。(厉无咎推门出。电话响，接)家忠？!你死哪儿去了？九百万的合同差点泡汤……是这样啊!……不必了，可掬已经去了，你退了机票，先回去休息吧。……好，过来也好，说说究竟怎么回事。(放下电话。摇头)浑……（住口，喝茶）
(一小时后。敲门声)
应克飞：请进!(郭家忠推门进，面带倦色，面上青肿)咦？够狼狈的啊，坐。
郭家忠(重重坐在沙发上，长叹，抚额)：他妈的!
应克飞：刚才我刚说了粗话，你也骂上人了。怎么回事？机场分局为什么把你扣起来？
郭家忠：我昨晚上遇到的事，若让香港电视剧的导演知道了，肯定会用作剧中的情节的，现在想想都觉得离奇。
应克飞(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扔过去)：脸色怎那么难看？象死人似的，挨打了？
郭家忠(接过)：太好了，昨天晚饭没吃，十几个小时水米未沾牙呢。(喝茶，叹)甭提了，昨天上了飞机，离起飞还有十分钟，忽然机场方面被告知有恐怖分子混上了飞机，令全体乘客及机组人员离开飞机。市特警中队及反恐怖小组与机场分局如临大敌，将飞机团团围住，命众乘客一个接一个双手举过头顶，走下飞机。
应克飞：怪不得新闻中好象听到有人企图劫机，被警方制服，我当时事情太多，也顾不上细看，原来就是这一桩啊，那与你有什么相干？
郭家忠(咬一口巧克力)：着啊，与我有什么相干，但倒楣的事躲是躲不来的。我刚一下飞机，几个警察飞扑过来，将我嘴啃泥按在地上，将手反铐上了。我一时弄慒了，开口也没人听。旁边一个警察说，“哼，没劫持乘客当人质，据机顽抗，还算有点天良，还算畏法!”说着手掐在我后脖子上，推着就走。
应克飞：嗬!这真怪了，他们把你当劫机犯了？而且就算搞错了，三言两语也解释清楚了啊，怎么会押了你一宿？
郭家忠(苦笑)：我当时也这么想。不料，到了反恐处后，先把我押在号子里，没有提审，说是先审主犯。我当时心里一凉，知道一时半时出不去，合同的事没法办了。想给你打个电话吧，那些人又说怕我给同伙通风报信，不准打。结果，我在号子里呆了近三个小时。号子里有几个面相凶狠的家伙，可能也是疑犯吧，一言不合，在我脸上捣了一拳，就这模样了。(指脸)
应克飞(笑)：你这事何止香港电视剧导演会采用？蒲松龄重生，若续写聊斋，也会收用的。
郭家忠：总裁还笑!你若是置身其中，才体会到什么是哭笑不得、欲哭无泪了。最后，天黑透了时，才把我提出去审。审讯室里，一盏足有五六百瓦的灯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眼睛几乎睁不开。那两个审问的人也不管我说什么，只是一个追问炸弹藏在飞机什么地方，聂学中在什么地方。我哪里知道什么炸弹？哪里知道什么聂学中？我说我是从前的市长助理郭家忠，他们反厉声相向，说什么从前的国家干部被资本主义习气带坏，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最应该严罚，看那样子，要把我吃了似的，还以为要伸手打我，好在总算我没摊上这样的好“待遇”。
应克飞：说你图谋劫机，也得拿出证据来吧？青天白日、红口白牙，平白陷人于罪？
郭家忠：嘿嘿，说到后来，我近于精神崩溃，反倒觉得自己真的曾参与一起劫机事件。后来又丧失记忆了似的。弄到后来，有人把他们叫了出去。片刻后回来，也不再审了，命令把我押回号子里。我在号子里与那几个家伙呆了一宿，又气又急，一分钟也没合眼，号子里虽然有床，我怎么睡得着？
应克飞：他们这算什么？不审问也不放人，就那么押着？也不让人取保候审？这成什么话？
郭家忠：我倒这么说来着，但他们说恐怖分子没资格享受这个，说什么“取保候审？等你去取起爆器引爆炸弹啊”，说到后来，我也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恐怖分子了。
应克飞：那后来他们怎么放了你？
郭家忠：那就更荒唐了。约八点半的样子，他们又把我叫了去，这次态度好得简直象幼儿园阿姨，说是事情搞错了，说是昨天有个人去公安局自首，说是他与一个叫郭家忠、聂学中的人准备劫机，并在飞机上安装了炸弹，他们信以为真，才有了后来的误会。后来，他们查了那个人的底细，原来是一个有长期精神病史的患者，已送到精神病院去治疗了。他妈的!撒了一大篇谎，骗倒了一批警察，还说是精神病患者!轻轻一句话就把一切揭了过去，把一切推在一个“没有能力对自己行为负责”的“疯子”身上!!!浑蛋!(重重拍沙发扶手，叹气)
应克飞(走过去拍拍郭家忠肩膀)：“好汉打碎牙和血吞”，忍着点儿。回头我去找质均讨个说法，起码登报道歉是要的。
郭家忠(气愤地)：我不要道歉!我要求如法炮制!也用一只几百瓦的大灯泡照着他们，审他们几个小时!
应克飞：甭这么冲动，给我冷静下来!你可没时间生气发牢骚，可掬干了你的事，她的事你可得接过来。两台大型水压机已组装调试完毕，准备正式出口到马来西亚，这份合同风险不小，你可得加倍小心。
郭家忠：哼!我恨不得让出这个缺德主意的混蛋尝尝水压机的滋味!
应克飞：公事为上，消消火吧。(叹气，抚额)真有路越走越窄的感觉。这几个月来屡遭算计。对了，好象最近发布了“保护私有财产法”吧？这些人还敢如此过分!
郭家忠(笑)：总裁也糊涂了!这是私有财产么？这可是“根正苗红”的国有资产!嘿嘿，这要是你应总裁的资产，他们倒不敢太过分。他们怕你一怒之下撤资，再在国际仲裁法庭之类抗议抗议，在权力顶层叫叫苦，未免影响到他们的乌纱和前程，他们未必敢冒这个险。问题是极立与埠营是“国企”，你应总裁能耐再大，也终有走的一天，而无权对它们进行处置，正应了中国人的一句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裁，如果你经营这两个集团也出现了亏损，或赢利不多，他们心理还过得去，你偏偏经营得好生兴旺，衬托出他们从前的无能，而且从一个侧面揭露出他们的腐败，他们能不气急败坏么？
应克飞：哼!没有天理了!这是什么混帐心理!
郭家忠：我这么比喻吧。猫爱吃鱼，对吧？一只猫自己拥有再多的鱼，小心看管守护，咬走来偷鱼的猫，别的猫大约说不出什么来。偷盗别人的东西是犯法，是缺德。当然，那些主张“均贫富”的“贫猫起义领袖”除外。而假如有一只猫受托管理一大批鱼，而委托者疏于监察，这只“管理”猫弄几条鱼打打牙祭，也没人来命他住手，也受不到惩罚，那他会怎么做呢？俗话说，哪个猫儿不爱腥？在缺乏监察的情况下，哪个猫能完全抵抗得住鱼的诱惑，不想法大快朵颐？不想法把这些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鱼据为己有？
应克飞(笑)：嘿嘿，与家忠共事真有其乐，难为你想出这猫和鱼的比喻。孙悟空不能算是贪污者吧？而他在看管蟠桃园的时候却监守自盗，几乎把所有的蟠桃都吃光了。玉帝没给他戴上紧箍帽，没给蟠桃园里派个会念紧箍咒的唐僧，就让一个猴儿去看桃子，结果不问可知。(拍额，叹气)唉!我没偷公家的鱼吃，可也没偷别的猫的鱼啊，他们为什么总与我过不去？
郭家忠：这还不明白？你不馋鱼，不偷鱼，别的猫可是馋得涎流三尺，想来偷鱼解馋。这时你可选择阻止，也可选择不阻止。选择阻止吧，受不到额外的奖励与好处，又得罪了这些偷鱼的猫；而你若不阻止，未必能受到惩罚，反而有可能得到那些偷鱼者的“好处鱼”。在这种情况下，你若选择尽忠职守，肯定会被认为是装大瓣蒜，是装╳╳，是二十一世纪的封建愚忠者!挡住其他猫的解馋之路，得到“千猫所指”的结果也是正常的。嘿嘿，在万恶的封建社会，一个清廉者还可借口“忠君”，或怕贪墨过多被皇帝老儿砍掉脑袋。现在呢？谁去砍掉那些东西的脑袋？法律么？可是那些家伙往往就是法律的代表，你能有什么办法？那些被砍掉脑袋或坐大牢者，只是不谙其中的游戏规则，而当了“出头鸟”罢了!
应克飞：照家忠的说法，中国应该回头实行帝制了？(笑)
郭家忠：嘿嘿，那样中国非再来个“五四运动”不可。
应克飞：罢了!还是想想份内的事吧。我跟你说，这水压机可不是玩具车，重二三百吨，是坦克的好几倍，价值巨万，却比坦克娇嫩许多，其中的电子设备、精密部分及电脑系统受不得磕碰。去公路局问问，现在通往港口的公路、桥梁承重力够不够，运输路线一定要选择正确。
郭家忠：是啊，这回集团花了两三亿资金引进设备，改造车间，招聘洋人，都是总裁“独裁”之举，若有个闪失可不得了。嘿嘿，这回可没有上级领导的批准，所有责任都由总裁自己来扛，不觉得压力大么？
应克飞：正常的经营决策嘛，风险压力是有，但我也习惯了，从前比这更大的资金决策我也做过。(电话响，接)老孔啊……怎么？又来了？……(皱眉)财会部每人都忙着哪？好吧，你先放放手里的活儿，再请那个来实习的小姑娘也帮帮忙，一块儿与这些太爷们周旋周旋。……对，要什么资料就给什么资料，我应克飞无不可对人言之事!就这样。(放下电话)
郭家忠：又是税务局的？嘿嘿，真是公事为重啊，昨天才来过，今天又来了。
应克飞：我接手极立集团才两年，能有多少帐目？再说税一分钱也没敢少纳嘛。不过来查帐乃是税务局的职份所在，我也说不出什么来。不过这回他们倒不是来查，而是来扰!这“查”了一个星期了，命会计将帐目凭证取出，也不说查什么，只是煞有介事地“审查”、“记录”，问他们查得怎样，都阴着脸也不开口。后来老孔道破了天机，说两个春节了，集团一点“表示”都没有，连本挂历都没送去，来报销个“车马费”咱们也不给面子，怪不得他们整咱们。而且这些天来，大家各有各自的活儿，也没人睬他们，中午也没安排“饭局”，更令他们恼火了。这些天来财会部让他们折腾得乌烟瘴气，工作受到干扰。
郭家忠：总裁，劝你还是对他们“礼遇”一下吧，若被他们抓住了错儿，公事公办起来，吃亏的是咱们。
应克飞：我怕他们公事公办？我就怕他们不公事公办!
郭家忠(摇头)：您也想取得尽可能大的效益吧？有时不妨讲些策略，退一步乃为进三步。中国有些事情的伸缩性是很大的。
应克飞：哼!我有我的原则，不能为了利益而牺牲!“行不由径”吃不开，搞旁门左道赚得盘满钵满，这是一个国家经济的耻辱!况且我自问俯仰无愧，又怕他们查么？我再让他们查三天，再查不出东西来，我就要讨个说法了。极立集团可不是滥施淫威的地方，容不得他们放肆!
郭家忠(叹)：在中国与税务局闹僵了……算了，我这就去制造厂，水压机装车已经差不多了。
应克飞：好，你去吧。对了家忠，联系公路局，请他们派人给你们亲自引路，千万小心在意，水压机与其他机器加起来，可是二千万美元的货啊。
郭家忠：放心!若出了差池，我也跳进桃花潭谢罪!
应克飞：跳进桃花潭干什么？曾经看过一个民间传说，说是岳王庙前的秦桧铁像被秦桧的后人扔进了西湖，结果西湖水变得奇臭无比，无法靠近，直到把秦桧像打捞出来，西湖水才回复原状。嘿嘿，你小子要是办砸了差事，成了明堂的罪人，还敢跳进桃花潭？想破坏明堂的一个景点，再造一桩罪么？(两人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