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栋》五、汉唐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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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汉唐之风
  初霁虹笑道：“又在信口开河了，你当是给学生示范例题么？”
  孔新冶叹道：“昨天大约有些失手，着实把那小家伙打重了，听说屁股肿得厉害，晚上都不敢仰卧，老天爷可能看不过眼，便让我背上挨这一下子，罚我也不能仰卧，唉！”
  初霁虹笑道：“啧啧啧，这么说，英雄壮举倒变成老天惩罚了？太划不来了。”
  孔新冶笑道：“可不是么？你随便坐。”便撂起盆碗，端到厨房去了。略收拾一下，便回到屋中。见初霁虹正翻着书，笑道：“平时也看些书么？”
  初霁虹道：“嗯。怪了，这许多书怎么一本小说没有？”
  孔新冶笑道：“四大名著、《聊斋志异》、三言不是小说么？还有些外文原版小说呢。”
  初霁虹道：“我可不愿读外文原版小说，太费劲了，光查字典就把读书乐趣查光了。四大名著什么的，书太老了，也早读过了，没什么看头。”
  孔新冶笑道：“‘没什么看头’？好大口气！这八部书费一生时光来读，也未必能真正读通呢。”
  初霁虹笑道：“这么难？我更不要读了。没有好的翻译小说么？”
  孔新冶笑道：“没有。只要有可能，我一般读原版书，尽量不读译著。”
  初霁虹笑道：“你懂五门外语，当然做得到了，象本人这等学识浅薄之人，只得读些译著了，再说译著也没什么不好。”
  孔新冶笑道：“翻译文学作品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外文与中文在语法与语言习惯上有重大不同，翻译虽起到了媒介作用，但实在是出力不讨好，外文与中文的精华长处都得不到体现。你若想在语言水平上有切实提高，译著还是少读为妙。”
  初霁虹笑道：“那只好去读四大名著与外文原版小说了。”
  孔新冶道：“是。不过读书的含义不等同于读小说。怡情悦性、无事消遣呢，小说自然是上品，但要学得真学问、真知识，必须读些有份量的书。”
  初霁虹笑道：“什么叫有份量的书？科学、哲学原著自然算得上，还有这些《四书》、《周易》、《书经》、《诗经》、《老子》也是么？哇噻，还有《史记》、《汉书》、《资治通鉴》、《新唐书》、《明史》、《清史稿》！啧啧啧，了不起，你都读过么？”
  孔新冶点头笑道：“自幼就开始读，才读完这点，远远不足呢。”
  初霁虹笑道：“还不足？我连一部都没读全呢。对了，你不是在美国学教育么？还兼修历史么？”
  孔新冶摇头笑道：“学中国历史干么要到美国去？我在美国学的是教育理论与教育方法罢了。至于教育内容，我却选定以中国传统文史为主，我读这些书，也有进行知识储备的意思。”
  初霁虹笑道：“教一群小毛孩子，值得这么费事？我就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选择当小学教师？以你的资格，本来当大学教师也绰绰有余嘛。”
  孔新冶正色道：“一般人认为小学无足轻重，较中学大学差得远了，其实大错特错！小学生处在启蒙阶段，是教育的最关键之时，决定了一生的发展潜力。学生跟教师学什么？学识是一层，更重要的是学生受到教师气度、人格、素质的感召与影响，从而立足在高境界上做人，这一点是难度最大的。从这一点上来说，别说硕士，就是博士教小学也不过份。”
  初霁虹笑道：“啊哟，这种观念倒是头一次听说。”
  孔新冶笑道：“如果单从一个层面上说，初级教育的教师素质还要数从前高。从前教蒙童的私塾先生，你当是只识几个字的帐房先生么？那时的读书人，如果没考上秀才，连设馆教私塾的饭碗都难弄来呢。因此那时的教师大都是读饱了书，还有不少流落不偶的大儒也在其中，经他们一手启蒙的学生还能差到哪里？鲁迅的《三味书屋》历来说成是对旧教育方式的批判，不过从字里行间看，鲁迅对那位老先生还是颇有敬意的。”
  初霁虹点头道：“可也是。鲁迅文笔那么好，与他旧学功底深有直接关系。”
  孔新冶笑道：“对。其实五四前辈如胡适、蔡元培、林语堂等，反对古文，提倡白话文，其实他们无一不是功底深厚的旧学大师，知己知彼，反起传统来才头头是道。他们的出发点是提倡白话文，以便更好地吸收西方的科技文明，以达到富国强民的目的。但他们反传统反得也太彻底了，将整个旧学都打入冷宫，再未恢复元气，文革时更一把火将冷宫烧了，其惨状只能用杜牧《阿房宫赋》中一句形容：‘可怜焦土’。”
  初霁虹道：“的确如此。胡适他们太激进了，栽梨树也不用把桃树刨去嘛，如果他们一边提倡应用白话文，同时也不反对学习古文，不就两全其美了？”
  孔新冶摇头道：“不可能。他们以新青年、进步派自居，不会对他们心目中已腐朽的东西手下留情的。其实他们不知道或装作不知道，他们的学问大部分都是从传统文化汲取的。林语堂曾在一篇文章中对比古文与白话文，以安装防蚊纱网为题，给工匠拟了两封通知函，一封用古文写，一封以白话文写，尤其是用古文拟的那篇函，林语堂装作搜肠刮肚，费尽力气要写得雅驯，符合古文写作规律。林语堂原意是想以此显示古文的晦涩难懂和不实用，大概却没料到，这篇文章的魅力和精彩之处全在他显出的深厚的旧学功底，至于这篇文章为白话文所起的宣传作用则早已不复存在了。”
  初霁虹道：“要是细想想，古来有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至晚清还有《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等有份量的著作，但五四以后，却很少见了。有些作家的著作影响力很大，但如讲到艺术造诣，比起唐诗宋词明清小说怕是有所不及。”
  孔新冶笑道：“这就是自绝于传统的结果。就象那个大力士安泰，一旦离开了大地，就失去了超人的力量，最终被打败。传统文化就是大地，离开了大地的滋养补充，难免苍白无力。”
  初霁虹笑道：“莫非孔老师主张复古，再写古文么？”
  孔新冶笑道：“就算孔子复生，怕也做不到，再说也没必要复古。不过，白话文固然在实用上是不可替代的，但中国文化的精粹、中文的真正魅力，都在古代文史之中。我的主张是不能数典忘祖，作为中国人，对传统文化应有所掌握，至不济也要有所了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我上学时，作文时最常引用的是大都是爱因斯坦、牛顿、居里夫人、马克思等西方贤哲的名言吧？而中国的大思想家，如老子、庄子、墨子、孔子、王充、朱熹、王阳明、梁启超等却很少引用。难道中国的思想家水准差么？不。那是因为那时我们根本不了解中国传统文化，或一知半解。”顿了一下，笑道：“我这是书生积习，好为人师，倒给初小姐讲起课来了，见笑了。”
  初霁虹笑道：“您本来就是教师嘛，不‘好为人师’怎么可以？况且这样的课可是难得一听，晚生洗耳恭听。”
  孔新冶笑道：“其实刚才说的不是我一人的观点，不少有识之士早就认识到了，大家眼看着传统文化向古董转化，向博物馆靠拢，都不免焦心罢了。”
  初霁虹笑道：“于是孔老师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初级教育，是为了让小学生们自幼开始学习传统文化？”
  孔新冶笑道：“不全是。教育是个较复杂繁琐的系统，知识的传授只是一方面罢了。”
  初霁虹笑道：“您也收我当学生吧……”正说到这里，提袋忽然传出“嘀嘀嘀”的传呼机声音，取出看了一眼，随即又塞进包里，口中小声道：“罗嗦！偏不回！”
  孔新冶笑道：“未婚夫？”
  初霁虹笑道：“还算不上，他自己倒以为是，但我给他定位在男朋友阶段。我都跟他说了，今晚有工作，十点以前不要挂传呼……”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叫道：“啊哟！快十一点了！实在不好意思，耽误您休息了。”
  孔新冶笑道：“初小姐肯在草舍呆到现在，乃是出于对鄙人的信任，被人信任的滋味还是不错的。”
  初霁虹嫣然一笑，道：“哪里！我这是恭聆教诲。现在可该回去了。”说着将桌上的录音机放进包里，笑道：“这家伙怪沉的，好容易背来了还没用上，成了聋子的耳朵。”
  孔新冶笑道：“不采访了么？”
  初霁虹笑道：“刚才这一番聊天，恐怕比采访收获更大呢，稿子倒写得出来，您尽管放心。”
  孔新冶笑道：“希望这回初小姐念在今日一饭之德，多多笔下留情才好。”
  初霁虹笑道：“不消吩咐。‘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改天我请客。其实昨天要是跟你这么聊聊，那篇稿子也就不会写得那样了。昨天你架子那么大，还蓄胡子……”说着又掩口笑了起来。
  孔新冶笑道：“岂有此理！你总不能对所有蓄胡子的人都有意见吧？”
  初霁虹笑道：“反正我对胡子看不顺眼。”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笑道：“这本《古代汉语》与《四书》我借去读读行么？刚才听您一说，倒觉得不读点古书对不住祖宗似的。”
  孔新冶点头笑道：“尽管拿去读吧。尤其《四书》中的《大学》值得仔细玩味琢磨，文章虽短，其中却有治学与教育的至理呢。《论语》不消说了，也值得一读再读。这部《四书》注释很详尽，读起来应不成问题。”
  初霁虹笑道：“遵命！我走了。”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
  孔新冶帮她拎着提袋，送出楼外，来至市郊大路，初霁虹在路边电话亭回了传呼。孔新冶又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初霁虹坐了进去，看着车向市内开去，才回到宿舍。将书整理一番，又觉背上疼痛，便草草将书搬上书架，卧床睡了。

  一宿无话。次日凌晨五点半，孔新冶起床，刚著好衣服，便听到敲门声。开门看时，却是姬校长，连忙让进屋来。姬校长拎着一大包吃的，还有数盒补血口服液，笑道：“咋起得这么早？刚受了伤，多休息休息嘛。”
  孔新冶笑道：“您起得也早啊，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您请坐。”
  姬校长笑道：“昨天下班就想来看看，不想孙子发高烧，忙着将孙子送市医院，就没来。”
  孔新冶笑道：“一点皮外伤罢了，也没什么大事，倒劳您一大早赶来。”
  聊了几句，姬校长见孔新冶一句不提昨天救人之事，不由得心生敬意，笑道：“孔老师这回冒生命危险救人，可是难得之至。”
  孔新冶笑道：“没什么，份内之事。”
  姬校长赞叹一回，道：“怪不得老仲那么夸您，原来您果有不同凡响之处，令我辈惭愧。”
  孔新冶笑道：“您就甭取笑我了。没想到刚上班一天就休病假，反正伤不重，今天我还是去学校上课吧。”
  姬校长笑道：“那怎么成？您还是多养一段时间，等伤好利索了再上班。今天是星期五，您休息一个星期，下星期五上班就行。”
  又随便聊了几句，姬校长笑道：“我还得去慢跑一阵子。我住得不远，就在学校西面，顺大道走十来分钟就到了，有事尽管找我。”便告辞出门。
  送走姬校长，孔新冶将屋内略收拾一下，便锁门来至外面。在路上试着跑了几步，见北面山坡上草吐新芽、树绽嫩叶，十分清幽可人，不由微笑，便顺小路向山上缓缓走去。
  山坡不高，孔新冶走至半途，忽然听到坡顶一阵朗读英语声，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孔新冶微一皱眉，心道：“发音虽准确，但语调转折不自然，重音略有模糊。”随又哑然失笑：“我这可真是职业病了。”便又向上走去。
  又走了几步，读英语声却停了，听那女子又朗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竟是曹操的《短歌行》。孔新冶听她声音琅琅圆润，节奏抑扬顿挫，字字含情，似从心中吐出，惆怅而不戚，感叹而不伤，正合其诗旨趣，不禁又听住了。
  待上至坡顶，孔新冶见一个身着白裙的少女正抱膝坐在草地上，拿着一本书正念诵。见那少女十八九岁，肤白如雪，面容姣好，短发齐耳，甚是文静淑雅。因聚精会神读诗，未看到孔新冶走上坡来。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今夜谁家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少女又诵读起《春江花月夜》，仍是诵得抒缓深长，情致别具，“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少女诵完，掩了书卷，轻轻叹了一声。
  孔新冶在旁轻轻拍掌，那少女微微一惊，抬头看见了孔新冶，不由满面通红，连忙拿着书站起身来，刚要走开，又站住了，神情诧异，道：“您……您是不是姓孔，昨天救人的那个？”
  孔新冶笑道：“你怎么知道？有人教你学过诗么？这一首汉诗、一首唐诗朗读得都很不错。”
  少女面上又是一红，忸怩道：“不好……”转身便向山下跑去了。
  孔新冶望着她轻盈的身影，心道：“看来我有些太悲观了。传统文史虽已式微，还未到濒于失传的地步。就象这诗词之道，早已深入人心，深入血脉，不是几场浩劫所能磨灭的。”
  孔新冶在山上走了一阵，略略打拳踢腿，小心不抻到伤处。半小时后，方下得山来，在路边一个小店中买些食物，回至宿舍。
  吃罢早饭，孔新冶取出字帖《丰乐亭记》临了一阵，取出《楚辞》翻了翻，寻思找个诊所换药。不想八点刚过，一大群人找到宿舍来，有市政府之人、教委之人、《宓兴文汇报》记者、电视台记者等，或来采访，或来探访慰问，将孔新冶房屋挤得满满的。孔新冶只得强打精神一一接待。这一拨人刚退，被孔新冶救了的那人，名叫田恒生，是个小企业主，也拎了一大包东西上门来，千恩万谢。田恒生去后，仲文革又派人来问候；接着宓兴大学也来人请孔新冶去演讲……整整一天，来访者络绎不绝，孔新冶应接不暇，午饭也未安生吃。
  直到日头已斜，天渐黄昏，宿舍里才安静下来。孔新冶长出了一口气，颇有些筋疲力尽。遂开了门窗，将屋中烟味驱除出外，又将满地的烟头果皮扫起。正打扫屋子，忽听得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接着传来叩门声。孔新冶不禁苦笑，开门一看，却见门口站着十几个小学生，为首的是宰振国与仲英，还有颜嫣、闵铸飞、端木宽、冉旭、漆雕国、颛孙嫱、曾虎等。孔新冶笑道：“怎么是你们？”
  宰振国将手中一大束花递上去，仲英啪地敬了个军礼，笑道：“我们特地来看望英雄老师！”
  孔新冶笑道：“怎么刚进门就送老师一顶高帽子？”
  颜嫣笑道：“他是怕您再揍他！”
  小学生们一阵轰笑，孔新冶笑道：“都进来吧。”见每人都拎着水果食物，便道：“来看看老师，老师已很高兴了，买东西做什么？”
  冉旭笑道：“反正都是老爸老妈给的，也没花自己的钱，您就收下吧！”
  屋里又是一阵嬉笑，仲英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道：“孔老师，这是二两老山参，绝对是真品，老爸让您熬汤补一补。”
  孔新冶接过打开看了看，又塞回仲英手里，道：“这东西太贵了，老师不能要，拿回去吧。”
  仲英把人参放在桌上，笑道：“您就收下吧！”
  孔新冶摇了摇头，正色道：“老师不能收。”拿过仲英的书包，将盒子塞了进去。仲英见他脸色郑重，不敢再说。
  漆雕国笑道：“仲英还是留着自己补吧，屁股都揍得走形了，听说昨天先上医院做了整形手术，又到美容院美容了一番呢。”
  屋中嘻嘻哈哈笑成一片，仲英面色微红，看了颜嫣一眼，又捅了漆雕国一拳，道：“瞎说！我昨天是在家里休息！”
  孔新冶招呼学生们坐在床边、椅上，见仲英呲牙咧嘴地慢慢坐向床边，抚着他头笑道：“老师打了你，生老师气么？”
  仲英笑道：“不生气。家里分析了一下，连我姑姑都说，我那样违犯纪律，不挨揍天理难容。不过您千万不能收我老爸当学生。”
  孔新冶笑道：“这是什么道理？”
  仲英笑道：“老爸挺佩服您，您若收了他当学生，他学了您的法子，家里可就又多了一个揍我的人了。”
  学生们顿时又笑得前仰后合，孔新冶笑道：“只要不顽皮淘气，谁会来揍你？”
  闵铸飞道：“孔老师，昨天电视里报道了您救人的事，大家都夸您是英雄呢！”
  颛孙嫱也道：“《宓兴日报》也登了孔老师的事呢。”
  端木宽笑道：“老师给我们讲讲当时的经过吧，我们也好学着当英雄。”
  孔新冶笑道：“救人就是救人，可不是为了当英雄。救人虽是好事，但离英雄的境界还差得远呢。”
  曾虎拉着孔新冶的手，道：“您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多勇敢呀，简直和罗盛教一样厉害，怎么不是英雄？”
  孔新冶笑道：“老师可比不了罗盛教。大家听老师说，救了一个人，即使是英雄，也是小英雄，算不得大英雄。”
  冉旭道：“那什么样的人是大英雄？拿破仑么？成吉思汗么？”
  孔新冶道：“真正的大英雄，是为无数人造福的人。象中国四大发明的始创者、牛顿、爱因斯坦、笛卡尔、巴斯德、诺贝尔等，全世界的人到现在还享受着他们带来的好处，没有他们，世界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他们难道算不上大英雄么？”
  颜嫣道：“当然算了，不过……不过巴斯德是谁？”
  仲英抢着道：“是狂犬病疫苗的发明者，对不对？”
  孔新冶笑道：“对。”
  仲英得意地向颜嫣一笑，颜嫣白了他一眼，小声道：“又没问你！就知道逞能！”
  孔新冶笑道：“除了他们，还有孔子、屈原、李白、杜甫、司马迁、莎士比亚、荷马、歌德等等，也都是大英雄。”
  端木宽奇道：“孔子是大英雄？李白杜甫是诗人，莎士比亚是戏剧家，怎么都是大英雄？”
  孔新冶笑道：“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和作品给后代人或提供了生活指导，或带来了艺术享受，对后人的精神领域与世界观有巨大影响，使无数人受惠，所以也是大英雄。”
  宰振国道：“老师我明白了，真正的大英雄，是给人类作出过巨大贡献的人，对不？”
  孔新冶笑道：“对了。象老师昨天只救了一个人，只作了小贡献，算不上英雄，刚才说的那些人以及和他们一样的人，才是英雄。”
  闵铸飞搔搔头道：“那么见义勇为救人就不要做了？”
  颛孙嫱道：“怎么不做？净钻牛角尖！孔老师谦虚，才不肯承认自己是英雄。见义勇为是大好事，你肯定没胆量做，才这么说！”
  闵铸飞涨红了脸，道：“谁没胆量？！”
  孔新冶摆手笑道：“好了好了。救人于危难之间，这是一个人最起码应当做的，不存在应该不应该的问题，也不能光为当英雄才去做。大家如果要当英雄，还是努力学习，掌握渊博的知识，将来为人类作出大贡献，自然也就是大英雄了。”
  小学生们频频点头。仲英道：“原来如此。孔老师，我最崇拜比尔·盖茨，您说他是不是英雄？”
  漆雕国不屑道：“啧啧啧，从没听说做买卖的是英雄！他们光想着赚钱，才不想对人类做贡献呢！”
  仲英回口道：“什么做买卖？老土！他虽然是大企业家，也是电脑权威，我看了老爸的一本书《比尔·盖茨传》，说他白手起家，短短一二十年就成为计算机行业大王，世界首富，还不算英雄？”
  孔新冶笑道：“盖茨是企业家，在商言商，有些手段可不太公正。”
  仲英道：“对，那本书里说他捆绑销售视窗浏览器，想彻底垄断软件市场，还被美国司法部门起诉，可是……”
  孔新冶笑道：“嗯，盖茨虽然有些短处，但客观上讲，他推动了世界电脑业的发展，使个人电脑的普及率大大提高，为人类文明作出了贡献，而且微软每年为美国缴纳巨额税金，也为国家的强大作出了贡献，所以如果略去其他因素，单从这一点来说，盖茨是英雄。至于他是不是大英雄，那得看今后他的贡献到底多大。”
  仲英洋洋自得地笑道：“他是英雄就好，我崇拜的人没错！”
  颜嫣哂道：“人家是英雄，不过我看你呢，却象宓兴动物园里的Monkey。”
  学生们又是一阵大笑，仲英大怒，跳起来道：“你敢说我是猴子！好好好，将来我非做比尔·盖茨给你看看！”
  颛孙嫱道：“一会儿要当贝克汉姆，一会儿要当特种部队队长，这会儿又要当比尔·盖茨，净胡吹，谁信！”
  仲英更是生气，刚要说话，孔新冶拉他坐下，笑道：“仲英同学要当比尔·盖茨？现在还差得很远呢。”
  仲英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正在学电脑么？我已经编了一个程序，等我演示给您看。您放心，将来我不会比盖茨差！”
  孔新冶笑道：“好，有志气！”
  师生们聊了一阵，不觉天已经黑了下来，孔新冶笑道：“该吃晚饭了，大家在老师这儿吃些吧。”
  宰振国道：“不方便吧？老师身上还有伤，我们这么多人，还是回去吧。”
  孔新冶笑道：“老师虽受了点伤，但要填饱十来个小肚子还不成问题。”便向厨房走去。白天来探望的人大都带了东西，尤其是田恒生更是带了一大包，吃食着实不少，都堆在厨房里。孔新冶将鸡腿、火腿、香肠、面包、点心、矿泉水等整理好，因没碗碟，只得盛放在几个干净包装袋上。忖了忖，又用榨菜和火腿作了一锅汤，开了几个罐头。然后从邻室借了一大摞报纸，命学生们铺在地上，将吃食端进放在报纸上，学生们也席地而坐。见无箸匙，便取钱命仲英与闵铸飞到外面小铺买了些方便筷子与纸勺。晚餐遂正式开始。
  孔新冶知这些学生大都家境优裕，见他们吃得香甜，兴高采烈地有说有笑，在旁微笑不语。
  冉旭笑道：“孔老师，您说怪不怪？都是一样的东西，在家里吃却没这么好吃。”
  孔新冶笑道：“恭维老师么？”
  曾虎道：“冉旭说的没错，在家里吃这些东西就是不如这儿香。”
  仲英笑道：“幸亏不香，已经这么胖，要是香的话还不成了幼栋相扑队员了？”
  学生们又是一阵嬉笑。颜嫣笑道：“在孔老师这里吃饭，就象野餐似的，真有意思。”
  闵铸飞笑道：“你敢说孔老师这里象野外？”
  颜嫣嗔道：“我没说！我是说象野餐！”
  “说了！”
  “没说！”
  孔新冶笑道：“好了，甭斗口了。我们觉得东西好吃，是因为大家坐在一起，是一个团结的集体，心情愉快，才觉得好吃，这是集体的优越性。所以大家平时在一起学习和生活，一定要团结友爱，才能常常享受到这种优越性。仲英同学，是不是？”
  仲英笑道：“当然了。”又拍了拍头，道：“孔老师，同学之间人人平等，我立即把‘贵族俱乐部’解散！”
  孔新冶很是满意，心道：“这小家伙悟性倒不差。”笑道：“解散倒不必。听说只有学习成绩好、球踢得好的同学才有资格加入这个俱乐部，不妨改称‘幼栋少年足球队’吧，但仍不得歧视其他同学。”
  仲英、宰振国、闵铸飞、冉旭几个本以为孔老师定要勒令解散“俱乐部”，从此再也踢不成球，听了这话都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漆雕国早早吃完，便去翻书架上的书。翻了半天，叫道：“孔老师，怎么一本童话书、卡通书都没有？”
  宰振国笑道：“孔老师怎会读小孩子的书？”
  闵铸飞道：“谁象你是卡通迷！”
  孔新冶笑道：“也有童话书，不过都是英文版的，象《爱丽丝漫游仙境》，《安徒生童话》，《绿野仙踪》，等你将来学好外语，老师再借给你看。”
  漆雕国一吐舌，道：“那时我都成白胡子老头儿了。可惜这儿一本卡通书都没有。”
  仲英坐得离书架近，一边嚼着面包，随手抽出一本书来，见是本英文原版书，笑道：“这本书书名翻译过来，好象是‘关于对卡通迷进行批评教育及体罚的措施主张’。”
  学生们又哈哈笑了起来，漆雕国笑道：“你还是电游迷呢。”抽出一本《周易》，笑道：“这不是‘利见大手’那本书么？”翻到一页，念道：“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咦，仲英，前天你不是‘利见大手’了么？怎么书上写的不一样？”
  学生们又是一阵笑，仲英脸上一红，道：“去去去！瞎说！孔老师，老爸说这《周易》是讲算命的书，对不对？”
  孔新冶笑道：“对。《易》经是中国最古老的经典著作，原来是作占卜，也就是算卦之用，不过到后来，它的占卜作用已经淡化了，人们主要去学它内涵的哲学道理。”
  冉旭道：“听说这《易经》可深奥了，好多道理人们从古代争论到现在呢，您都懂么？”
  孔新冶笑道：“老师也不完全懂。这本书有很深的学问，对中国文化的影响非常大，同学们将来一定要好好读一读。”
  仲英笑道：“现在不能读么？”
  孔新冶笑道：“读《易经》需要很深的古文功底，你们现在读起来很困难。不过仲英同学，前天你说你的学号是十四，就是九加五，即为乾卦九五，这是信口开河，完全错误的。而且把乾卦之‘乾’与钱财之‘钱’相比，更是无稽之谈。孔子曾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做学问一定要本着诚实的态度，不能不懂装懂，明白么？”
  仲英响亮地道：“明白了！”
  颜嫣笑道：“孔老师，这只Monkey狡猾大大的，什么都明白，就是装糊涂，多来几次‘利见大手’，保证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学生们又哄地笑了，仲英瞪了颜嫣一眼。
  端木宽也吃完了，站起走到书架边，看了看，道：“这么多诗集！有《楚辞》、《汉诗鉴赏》、《宋诗鉴赏》，哇，这是《全唐诗》！这是《全宋词》！这是《元明清诗鉴赏》，孔老师，这是什么字，一个马字旁，右边一个并字？”
  孔新冶笑道：“读‘pián’。这本书叫《骈体文选》，骈体就是赋体的意思，平常大家说汉赋，就是这种文体。”
  端木宽道：“噢。老师为什么喜欢读诗呢？”
  孔新冶笑道：“因为诗是中国文学的瑰宝，能给人带来很高的艺术享受。”
  曾虎道：“读诗有什么意思？有段时间老爸命令我背《唐诗三百首》，我背得头昏脑胀，什么艺术享受也感觉不到，还是看卡通片、打电游有意思。”
  冉旭拍拍他肚子，笑道：“这家伙的肚子被炸薯条、肯得鸡、汉堡包塞得满满的，还能装得下诗？啧啧啧，真是意想不到。”
  屋里又是笑成一团，颜嫣道：“古诗不但文词美，而且可以唱，对不对孔老师？”
  孔新冶笑着看了看颜嫣，拍拍她头道：“颜嫣同学真不简单。确实如此，古代很多诗词作出来后，都被谱上曲，用琵琶箜篌伴奏弹唱，可惜这些曲子大都失传了。不过不要紧，诗词本身就有音乐感，要得到读诗的乐趣，一定要朗读，读出声来，在品味诗意的同时欣赏诗的节奏美与音韵美。”见小学生们个个有些茫然不解，笑道：“好吧，索性今天补一补课。前天老师带大家读了两首唐诗，哪位同学能记住是哪两首诗？”
  闵铸飞抢着道：“是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和李白的《送友人》，是不是？”
  孔新冶点头道：“是。前天时间短，没有好好领大家朗读，只把诗里的生字讲了，又让大家抄在练习本上。练习本大家带没带？”
  学生们异口同声地道：“带了。”纷纷从书包里拿出练习薄打开。
  孔新冶将两首诗的大意略讲了讲，笑道：“好，现在和老师一起朗读《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边朗读边习惯地微微拗头，以手击膝为节。
  见学生们一边朗读，一边也学他拗着头，凌乱无章地打拍子，不禁一笑。待得读完，孔新冶笑道：“同学们不必学老师打拍子，也不要有意去背诗，关键是体会诗的境界。大家把自己想象成王勃，在城外为好朋友送行，虽然自己非常难过惆怅，还要安慰和鼓励朋友……好，就照这个意思把诗再读一遍，节奏要慢一些，记住，要用心去体会诗意。‘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读了几遍，孔新冶问道：“大家有什么感觉？”
  颜嫣眼圈略红，道：“有点难受，象是自己的好朋友走了，但又不全是难受……”
  曾虎搔搔头道：“以前背过这首诗，那时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现在可不一样。”
  仲英道：“那当然，你把诗当作课文那样囫囵吞枣地死背硬记，只想向老爸交差，还能体会什么诗意？孔老师不说了么？要用心去体会，不能有杂念！”
  闵铸飞闭着眼睛道：“既有点难受，又带点那个，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反正挺美妙的……”
  冉旭道：“打电游时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颛孙嫱白他一眼，道：“电游精！”
  端木宽问道：“孔老师，‘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这一句是不是说朋友之间只要有感情，哪怕彼此远在天涯海角也象住得很近，对不对？”
  孔新冶点头笑道：“对。这句诗是千古名句，说的是友谊的珍贵。同学们要好好理解并记住这句诗。”
  颜嫣问道：“‘儿女共沾巾’是不是说王勃的儿女与他朋友的儿女也舍不得分开，在一起哭呢？”
  孔新冶笑道：“不是。这里的‘儿女’是指小儿小女，泛指幼童少年，就是指象你们这么大的小孩子。王勃这句诗的意思是说，在分别的时候，不要象小孩子那样哭鼻子。”
  仲英笑道：“孔老师，不是所有的小孩子都爱哭，爱哭的只是女孩子罢了，象颜嫣和颛孙嫱就最爱哭。”
  颜嫣瞪他一眼，道：“你才爱哭！”
  学生们又纷纷说着自己的感受，孔新冶心道：“小孩子感觉敏锐，且无功利主义作祟，往往较成人更易领悟诗意。至于诗中的家国沧桑之意倒不忙讲，讲了他们也未必懂。”便笑道：“大家说得都对。诗意是一种感觉，往往难以用言语表达，或给人以振奋，或给人以激昂，或给人以惆怅，大家往后慢慢体会，感受到的自然越来越多。大家记住，读诗不应只为背诵，只为增长知识，更主要的是体会诗意，从诗中获得精神享受。”
  宰振国道：“诗写得越好诗意越深，对不？”
  孔新冶笑道：“那当然。王勃的这首诗传诵了一千多年，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人，自然是好诗。他还有一篇骈体文，叫《滕王阁序》，也是名作，往后老师教大家朗读。现在跟老师读《送友人》。这首诗也是为送别友人写的，风格与王勃这首诗有些相似。‘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朗读过后，孔新冶又详细讲了讲诗中如“郭”、“蓬”、“班马”等词的意义。
  曾虎问道：“老师，‘落日故人情’，这落日指的是什么？”
  孔新冶道：“大家都见过夕阳落山吧？太阳缓慢地落下，迟迟不舍得落山，李白便用来比喻朋友之间依依惜别，不忍分离。”说着，看一眼手表，笑道：“快九点了。你们来看望老师，老师却给你们上课，是不是觉得划不来？”
  宰振国笑道：“您说到哪里去了！”
  仲英道：“我们爱听您讲诗。这两首诗从前爷爷也给我讲过，但没有您讲得这么有……有诗意。”
  颜嫣笑道：“那是孔老师把你揍开窍了！”
  小学生们又笑开了，仲英向她做个鬼脸，道：“我虽挨揍，却没象你整天哭鼻子！孔老师，再给我们讲几首吧。”

DDFF-99889（2）

开心的小故事了，楼主兄台好文笔啊。

笑流年忘书

这故事写的不错啊
寓教于乐，感觉比很多坛子里面的文好得多啊
期待后续的精彩故事

siguang1125

DDFF-99889（2） 发表于 2025-11-14 16:50
开心的小故事了，楼主兄台好文笔啊。

书友读得开心就好，谢谢支持。

siguang1125

笑流年忘书 发表于 2025-11-15 01:31
这故事写的不错啊
寓教于乐，感觉比很多坛子里面的文好得多啊
期待后续的精彩故事 ...

哈哈，二十多年前的老书了，有些内容，比如足球等，已过时了。我会坚持更新的，谢谢书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