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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幼栋》六、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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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16 13: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六、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孔新冶笑道:“时间不早,改天再讲吧。今天虽是星期五,太晚了家长也要不放心了。老师送你们回市里,走吧,和老师一起去坐公共汽车怎么样?”
  宰振国笑道:“我们来时都和家里打了招呼,没事的。您有伤,我们还是自己走吧。”
  孔新冶道:“那怎么成?天都这么晚了,老师送你们到市内。”
  仲英笑道:“老爸公司有值班的司机,我去挂个电话,让他们开一辆面包车来,把每个人都送到家,不就成了?”
  孔新冶道:“何必这么麻烦?”
  仲英笑道:“不麻烦!楼下好象有公共电话,我去挂电话!”
  冉旭道:“我也一起去!”两人一道跑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两人又跑上楼来,仲英笑道:“大功告成!二十分钟内车就到了。”
  颜嫣道:“咱们先帮孔老师收拾屋子吧。”
  学生们一致响应,七手八脚地把餐具和剩下的食物拿到厨房,把报纸拢到一处,又扫了地,颜嫣与颛孙嫱又将锅碗洗了。孔新冶看着学生们笨手笨脚地收拾,在旁微笑不语。
  一时收拾完毕,车也到了。孔新冶送学生们上了车,回到宿舍,觉得身上甚是疲乏,心情却很愉快。看了一会儿书,也就睡了。
  次日,孔新冶照例一大早起床,到路上走走,又攀上山坡活动一番,却没见到昨天那诵诗少女。
  吃过早饭,孔新冶坐公共汽车到市内,至市医院换了伤药绷带,其时伤口开始结痂,已无大碍。随后又到开元街买了一批餐具、家用什物之类,想了想,又到旧货市场买了一台旧彩电,一台旧台式音响,租了辆小货车送到南郊宿舍。下午时,托美国同学寄来的包裹也到了,大多是些健身器材,及空手道的服装、护具、手靶、拳套之类。因房间面积有限,孔新冶着实花了些心思才一一安置妥贴。

  在宿舍休息两天。星期一下午宓兴大学派人来邀请演讲,又特意出车来接,孔新冶却不过,只得前往。本来校方主要请他谈救人事迹,他却一掠而过,渐渐地,话风转到了古诗词的艺术特征,又围绕着诗人词人讲述当时的历史事件。他随口评论,各代诗词顺手拈来,腹笥之渊博令在场的教授都佩服不已。孔新冶讲得生动有趣、幽默诙谐,还允许学生自由提问,对那些近于荒唐的问题也尽量作婉转的回答。礼堂中不时传来大笑声和哄笑声。结果宓兴大学近三千个座位的礼堂学生越聚越多,或坐或站,挤得满满的。最后当一个学生提出“宋徽宗与南唐后主都因诗画亡国,请孔老师将两人略加对比”的问题时,演讲已过去了三个多小时,校方主持人担心孔新冶伤势,便出面中止了演讲。大学生们意犹未尽,请孔新冶务必再来校讲演。孔新冶笑着答应了。散后,宓大尧校长十分欣赏孔新冶,与之共进晚餐。席间尧校长邀孔新冶来宓兴大学任历史系副教授,孔新冶婉言谢绝了。
  次日,孔新冶见伤势无碍,便到校销假上课。好在宿舍与学校之间只二里多路,步行用不到十分钟,甚是方便。孔新冶从此便在宓兴安顿下来。
  孔新冶教三个班的语文课,两个班的英语课,课程排得较满。孔新冶不辞辛苦,精心编写教案,经检验效果很好,获师生一致好评。有时课余课间为学生们讲些诗词历史,学生们也极感兴趣。
  不觉一个月过去,孔新冶观察之下,觉仲英、颜嫣、宰振国、闵铸飞等几个学生天分很高,稍加点拨便举一反三,颖悟非常,心中自是高兴,常勉励有加。
  一天下午,孔新冶正在语文组批学生作文,姬校长走了进来,道:“孔老师忙着哪?”
  孔新冶站起让座,笑道:“有事打电话喊我下去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姬校长笑道:“没什么事,上来看看。”与其他教师招呼几声,拉一把椅子坐在孔新冶桌边。见孔新冶桌上堆着一摞作文本,笑道:“批作文?”
  孔新冶笑道:“对。现在的学生与从前可大不一样,虽笔下还很嫩,但思路开阔,想象丰富,颇有可取之处。”
  姬校长笑道:“那是你教得好。不过孔老师,听说你上课时课本讲得不多,经常援引其他作品,还有古文、诗词,这样做虽开阔了学生视野,但课本知识会不会着力不够?教学效果能好么?”
  孔新冶笑道:“其实课本只起一个提纲的作用,点明了学生应掌握的知识范围。而学生要掌握的是知识,而不是死记课本。一来课本上有些内容未必完美,代表性不强,而且有些篇目失之枯燥,学生易生反感;二来学生与书本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学生对书本有本能的抵触与犯怵。因此增加教学的趣味性与多样性,使学生欢欢喜喜地接受知识,比硬逼他们做大量作业要好得多。”
  姬校长笑道:“说得也是。不过古文不通用已久,孔老师给学生们讲解了不少,又有什么用?”
  孔新冶笑道:“古文虽不通用,但现代白话文与之一脉相承,有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现在报刊、电视上的文字和播音,其语法存在大量西化现象,影响很广,很多有识之士深以为忧,恐怕将来再无纯正的中文。我给学生讲一些古文,是让他们从小对原汁原味的中文有个正确印象,将来受西化语法的影响小些。”
  姬校长叹道:“有道理。孔老师想得远。对有些学生来说,课外书的概念就是国外译著,以为多读这些‘名著’就可以写好作文,其实大谬不然,用西文语法演绎中文,总是不伦不类。”
  孔新冶笑道:“其实学古文对掌握白话文也有帮助。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古文好比是盐,现代白话文好比是稀释的盐水。掌握了盐,制盐水还困难么?”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正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便见数学教师鲁家宝推着仲英走了进来。鲁家宝一脸不高兴,仲英却笑嘻嘻地毫不在乎,手中拿个本子。
  鲁家宝笑道:“哟,姬校长也在。”
  姬校长笑道:“不用问,定是仲英又淘气了,被押解到班主任这儿来算帐。”
  鲁家宝道:“可不是嘛!孔老师,这仲英乖了一个来月,今天又闹出花样来了。仲英,把习题本给你们班主任看看!”
  仲英向姬校长做个鬼脸,对孔新冶笑道:“孔老师,我可没淘气,鲁老师夸大其辞!”便把本子递了过去。
  孔新冶接过本子,见末处有一道分数应用题:“一个人一天可砍100棵树,有一天病了,只砍了比平时砍树数量1/4多1棵的树,请计算这一天他砍了多少树?”下面是仲英的算式和答案。这些都没有问题,只是下面多了几行字:“这人砍完树,就到医院看病。半路上,一辆警车飞驰而来,在他面前停住,从警车下来两个民警,给他戴上手铐,押回警署。原来此人因烂伐森林而被逮捕,后来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吃一千条毛毛虫。”
  鲁家宝道:“孔老师,这小东西倒皮出新意来了。我是哭笑不得,说他还不服,一个劲儿振振有辞,没办法,只好请您管管吧。”
  见孔新冶沉下脸来,仲英忙道:“孔老师,这事不怪我啊!鲁老师这道题本身有问题。她只说一个人砍树,又没说这个人是伐木工人,我想普通人砍树是烂伐森林,违犯《森林法》,自然得判刑了。我只是说明了这一点,也没犯什么错啊。”
  鲁家宝怒道:“这是淘气捣蛋!数学课……”
  孔新冶道:“鲁老师不必与他多说,这小鬼心中透明白。仲英同学,这个人滥伐森林被判刑,而你不吸取上次教训,又故意扰乱课堂纪律,不尊重老师,该得什么惩罚?”
  仲英见孔新冶面色不善,一双大手搁在桌上,徵兆不妙之极,不由害怕,苦着脸道:“孔老师,您……您要‘巴掌炖肉’?可……可我不是故意的……”
  孔新冶板着脸道:“这是撒谎!更错上加错!到老师这儿来!”
  仲英魂飞魄散,慌忙躲到姬校长身后,道:“孔老师我知错了,饶过这一遭吧!再说上回您量刑过重,炖肉火候过头了,就把这一次该炖的也算上行不行?求求您了!”
  办公室里哗然大笑,孔新冶也忍俊不禁,强忍着没笑出来,道:“不行!不能拿纪律讨价还价!”
  姬校长笑道:“孔老师,仲英既然知错了,这回就饶了他吧,如他下次再犯,一并加上也就是了。”
  仲英忙道:“对,对!这回先欠着,下回补足,不不不!还有下回?!下回可得先预订一个人造屁股当备份!”
  办公室里又是笑成一片。鲁家宝笑得弯下了腰,眼镜都掉在地上。孔新冶沉吟一阵,道:“既然姬校长讲情,这事倒可商量商量。不过仲英同学真的知错能改么?”
  仲英忙道:“能能能!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孔新冶道:“向鲁老师赔礼道歉!”
  仲英道:“是!”向鲁家宝一躬到地,道:“鲁老师,我错了!我不对!我有罪!我该揍……”
  鲁家宝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行了行了!”
  孔新冶笑道:“仲英同学到这里来。”仲英虽见他面色已霁和下来,还是心下惴惴,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
  孔新冶划去习题本上的“烂”字,写了个“滥”字,道:“这才是滥伐森林的‘滥’,而不是腐烂的‘烂’。还有,这个人明明只判处了五年徒刑,怎么又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吃毛毛虫更是胡说。仲英同学,有法律意识是好的,但法律是庄严的,不能随便亵渎,开玩笑也不行,懂么?”
  仲英啪地一个立正,道:“明白了!”随又搔了搔头,道:“不过课程太容易了,太没意思了……老师,我能不能到六年级上数学课?其实六年级的课程我也……”
  孔新冶道:“不行!老老实实回去上课!”
  仲英不敢再说,只得随鲁家宝回班里上课去了。
  仲英刚出门,姬校长与孔新冶再也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孔新冶笑道:“仲英这小鬼确是聪明过人,这回定是在数学课上闲极无聊,才忍不住淘气一回。按理早应让他跳级才是,不过跳级对儿童的心理发育有一定负面影响,还是完整地接受小学教育为好。最好另想个法子让他学到更多的东西。”
  姬校长笑道:“是啊,我看着他长大,天赋的确高,也出名的难管,只有你拿得住他。孔老师,你对担任本校教务处主任有兴趣么?”
  孔新冶颇觉意外,笑道:“蒙姬校长青目有加,但现在我教学课程较多,恐怕分不出身来管教务。”
  姬校长笑道:“孔老师客气了。陆主任正办病退,校董事会讨论接任人选,我提名由你接任,绝大部分董事都赞成。至于课程问题,英语、语文各省去一个班也就是了。”
  孔新冶笑道:“我才来幼栋一个月,怎有资格遽担重任?”
  姬校长笑道:“幼栋却不讲这个,讲的是‘唯才是举’。夫子说‘当仁不让’,孔老师何必过谦?只要能将幼栋搞好,我这个校长都可以让贤,由孔老师勉为其难。”
  孔新冶笑道:“那可万万不敢当。”
  姬校长笑道:“请你担任教务处主任,不光为你课教得好。自从你到幼栋这一个月,全校纪律简直变了个样儿,不光你们五班,别班的学生见了你也象老鼠见猫一样,都说‘孔老师模样不凶,还挺帅,不知为什么一见到他就打哆嗦。’可见孔老师天生是顽皮孩子的克星,这教务主任由你当再合适不过。”
  孔新冶笑道:“我可没那么厉害,而且当教师如光让学生害怕可不太高明。好,我接受任职,请姬校长多多指教吧。”
  姬校长笑道:“其实这也是老仲的意思。他说孔老师这样的人才肯来幼栋任教,实在不容易,可不能亏待了人家。因怕你生活开支不够,这回你担任教务主任,工资也升到二千元。”
  孔新冶心下感动,叹道:“多谢。”
  姬校长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笑道:“今天就搬到主任办公室去吧。对了,五班的班主任你先兼着,怎么样?”
  孔新冶笑道:“没问题。”
  姬校长道:“爱委会星期一要来检查卫生,明天已是星期五了,待会让古干事通知学生们大扫除。”
  孔新冶点头笑道:“我看往后一两个星期就该扫除一次,一来保持环境卫生,二来让学生动动手也是好事,您看呢?”
  姬校长笑道:“行。这些孩子都是独生子女,平时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宠得不成样子了。”
  正聊着,下课铃响了,姬校长便告辞回办公室。孔新冶随后便将自己的东西搬到教务处办公室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孔新冶到教室里去了一趟,嘱咐学生们用心温习功课,便又回去整理办公室。
  仲英本来正讲在语文组办公室的“历险”,见孔新冶出去了,便接着讲道:“……大伙儿不知道,当时本人的处境只能用‘千钧一发’来形容,若不是姬校长无巧不巧也在办公室里,第二次‘巴掌炖肉’就正式开始了,那时大伙儿在六楼这儿也能闻到肉香味……”
  教室里哄然大笑。这一个多月来,仲英因不再欺负同学,与同学之间关系大有好转。漆雕国笑道:“我看不是香味,而是煳味,仲英的屁股定被揍得焦黑一片,成了熏肉了……”
  学生们笑得更响了,颜嫣道:“哼,孔老师应该用竹板才对,象仲英这块净是筋的老肉,用巴掌炖不到好处。”
  仲英怒道:“你才是净是筋的老肉!”
  颛孙嫱道:“我要是孔老师,就让他把那一千只毛毛虫都吃下去,让他作什么什么毙,这句成语忘了。”
  仲英笑道:“笨蛋,那叫‘作法自毙’!”
  颛孙嫱笑道:“对,是‘作法自毙’!这Monkey倒也老实。”
  学生们又笑了一阵,闵铸飞发愁道:“下课时听四班老师说,孔老师当了咱校教务主任,今后他揍起人来更名正言顺了,咱们的苦日子恐怕还在后头呢。”
  端木宽笑道:“好在不光咱们班挨揍,别的班也逃不了,以前孔老师只能揍咱们班学生,今后当了教务主任,全校学生都处在孔老师巴掌的火力范围之内,这叫‘有揍同挨’!”
  冉旭道:“对,巴掌共享,炖肉同吃!”
  仲英道:“环球同此凉热!”
  教室里又哄笑起来,颜嫣笑道:“孟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仲英道:“错了!这是孔子说的!”
  颜嫣笑道:“孔子就孔子。这句话是说,只有象你们这样淘气捣蛋的学生才害怕孔老师,遵守纪律的学生则没什么可害怕的。”
  公西刚怪声怪调地道:“啊哟,颜嫣不怕孔老师!”
  有用笑道:“她竟敢不怕孔老师?!”
  仲英笑道:“咱们去告诉孔老师,就说颜嫣不怕他!”
  颜嫣涨红了脸,道:“你们敢!我不是……”
  宰振国道:“甭闹了。刚才教务处通知了,明天下午一点半大扫除,大家准备准备吧。”
  冉旭吞吞吐吐道:“这大扫除要还象以前那样,行……行吗?”
  闵铸飞搔搔头道:“这可是个严重问题,弄不好涉及到‘炖肉’与否。要是再把老爸老妈或保姆叫来替咱们打扫,孔老师恐怕不高兴,这一不高兴,咝~~大事不妙!”便揉揉屁股。
  仲英想了一想,道:“不要紧,明天让爸妈保姆来代做的,全校还不知有多少呢,法不责众,孔老师也揍不过来。再说,孔老师也没说不许代做嘛!”
  漆雕国道:“而且我们根本不会打扫,就算打扫也扫不干净,一旦检查团来了通不过,反而误事,是不是?”
  话音刚落,顿时引来一片赞同之声:“对啊!” “一点不错!” “孔老师也得讲道理嘛。” “就是!”……
  仲英道:“大伙儿说定了。不过千万不能跟孔老师说,若孔老师提前知道了,下令不准代做,那咱们就没话说了。”
  学生们并无异议。放学后各自回家不题。

  次日上午,幼栋小学正常上课。午休过后,到一点多时,便有不少人拿着水桶抹布之类进了幼栋,学生们在校园接着,向教室走去。孔新冶从办公室窗户看到,开始没在意,后见人越来越多,川流不息,不禁奇怪,问干事古长孺道:“老古,这些人是哪里的?”
  古长孺四十岁出头,满面皱纹,向窗外望了一眼,笑道:“这您都不知道?这是幼栋少爷小姐们的后勤部。”
  孔新冶道:“什么后勤部?”
  古长孺笑道:“家长呗!这回又来替子女扫除了。”
  孔新冶皱起眉头,道:“怎么,家长替子女扫除?”
  古长孺笑道:“您在国外念了好几年书,可能不了解国内学校。现在的孩子摆的谱儿越来越大,什么接送上下学,陪考试,至于代替扫除则是家常便饭。幼栋的学生家境好,惯得更没样儿了,在家里横草不拿竖草不拈,家长哪里舍得让宝贝疙瘩出力?自然代孩子出义工了,请得起保姆的就让保姆来。”
  孔新冶眉头皱得更紧,道:“岂有此理!这么宠子女还成话么?不行!老古,你去通知各班,请家长们回去。”
  古长孺笑道:“孔主任,这回就算了吧。这些少爷小姐根本干不了活,指望不上,星期一爱委会就要来检查了,一旦通不过,罚款倒是小事,被市里通报批评可没面子。”
  孔新冶皱眉不语。这时扫除已开始,头上天花板传来挪动桌椅的声音,三楼走廊上开门声、走动声亦是大作。孔新冶开门出去,往楼上走去,在几个教室门前望了望,果见清扫卫生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家长。孔新冶摇了摇头,心中感叹而已。
  上到五楼时,忽听五年二班的教室中传来吵嚷声,便踱了过去,在门口向里望时,见窗前站满了人,一个男孩向一个中年妇女嚷道:“真没用!真没用!”
  那妇女道:“妈妈不是故意的,又刚下了夜班……”
  男孩嗔道:“那也不行!别的家长都没事,就你打碎了玻璃!”
  一个中年人道:“蔡午也别太过分了!不就是打碎块玻璃么?你妈在传呼台工作那么辛苦,你就忍心发作她!”
  另一个中年妇女也道:“可不是?她已经很累了,还来替你清扫,刚才万一摔下楼去可怎么办?这小东西!唉!”
  那男孩蔡午梗着脖子道:“就是没用,就是没用!你回去吧!不用你了!”便往教室外推蔡妈妈。
  孔新冶在外面见蔡妈妈眼中含泪,心中一沉,迈步走进教室。蔡午一眼看见孔新冶,不由一哆嗦,道:“孔……孔老师好!”
  孔新冶道:“你叫蔡午?怎么对母亲那样无礼?”
  蔡午见孔新冶面色铁板,心中害怕,道:“我……我……”
  孔新冶道:“跟老师到办公室去!”
  蔡午顿时吓得往母亲身后躲去,道:“我不去!老妈救我!孔老师要揍人!”
  蔡妈妈温言道:“跟孔老师去吧,他不会打你的。”又对孔新冶道:“孔老师,我们久闻您大名,知道您治校严,这回……能不能手下留情?吓唬吓唬就行了。”
  孔新冶笑道:“放心,我有数。”对蔡午道:“蔡午同学,跟老师到办公室去。”
  蔡午无奈,只得随着孔新冶向三楼走去。蔡妈妈不由自主跟在后面,其他家长学生见状也跟了过去。沿途教室中人听说,也都不扫除了,纷纷向三楼涌去。孔新冶带蔡午到了三楼,进了教务处办公室,关上了门。
  这时三楼走廊已挤得满满当当,却是鸦雀无声,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望着办公室的门。蔡妈妈更是面有忧色。门内却无动静。
  过了二十多分钟,人们有些不耐,正窃窃私议,却见门一开,孔新冶与蔡午走了出来。蔡妈妈见蔡午满脸是泪,慌忙上前拉住上下打量,道:“挨打了?”
  蔡午摇摇头道:“没有,孔老师让我把这个抄写三百遍。”便把手中一张纸递上了过去。
  蔡妈妈看时,是孟郊的两句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不由得眼圈又红了。
  蔡午哽咽着道:“妈妈我错了……”忽地向蔡妈妈跪了下去,放声哭道:“您生我养我,那么辛苦,我还对您发脾气,惹您生气,我太不孝了!”
  蔡妈妈感动异常,抱住蔡午道:“儿子……”也是泪流满面。
  家长们不禁轻轻鼓起掌来,又传看着那张字条,都钦佩异常地望着孔新冶。学生们也望望蔡午,又偷偷望望孔新冶,都面有愧色,低下头去。
  孔新冶笑道:“各位家长都是替孩子来扫除的吧?我本人不赞成这种做法。其实大家也都明白,这样对孩子没好处,对不对?”
  一个戴眼镜、身材瘦长的中年人道:“您说的再对也没有了。但现在一家一个小祖宗,别说做家务,连饭都不好好吃,一时‘供奉’不足就发脾气,还会扫除?不替他们做也不成啊。”
  这人话音未落,四周便响起一片附和赞同,纷纷述说自己孩子的“劣迹”:
  “可不是?有个星期天单位事忙,我上了一天班,我那小鬼就硬生生饿了一天,冰箱、厨房都是吃的,也不知道拿来吃!”
  “平时连袜子都不洗,还能做别的?”
  “整天回到家就打游戏机,饭不喂到嘴里再也不吃!”
  “孩子上了三年学,扫除也代做了三年,唉!”
      ……     ……
  孔新冶笑道:“我理解大家爱护子女的心情。不过古人有言,爱子要‘教之以义方’,不能一味娇宠。要让孩子明白,劳动是一个人起码的义务,掌握劳动技能更是生存必须。父母难道能代做一辈子么?现在不会不要紧,只要开始学着做就不晚,扫除又不是复杂的劳动。况且大家既然把孩子交给学校,学校就有教育的义务,而扫除、值日正是教育的手段和内容之一,怎可由家长代做?因此从今天开始,请家长再不要代孩子做扫除,大家认为如何?”
  家长们纷纷点头,也有几个面带犹疑,欲言又止。
  孔新冶向学生们道:“同学们!我知道大家都是有志气有抱负的孩子,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大家想想看,假若连扫除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将来还能做大事么?大家有没有信心把扫除做好?”
  学生们齐声道:“有!”
  孔新冶又道:“家长们都很辛苦了,身子劳乏,请他们回去休息好不好?”
  “好!”
  孔新冶笑道:“孩子们都这么说了,家长们就回驾吧,保姆也请回去。”
  家长们既感欣慰,又有些不放心。倒是学生们上前拉着往外走,家长们只得纷纷向孔新冶告辞。
  古长孺对孔新冶道:“主任,星期一要应付检查,这可……”
  孔新冶笑道:“不要紧,今天干不完,明天、后天不休息,再接着来,就算给这些少爷小姐补补生活课。这事待会儿和姬校长商量一下。老古,大约有些班级不知道,你去通知一声,请家长和保姆离开,注意要委婉一些。”
  古长孺答应一声去了。
  孔新冶到二楼校长办公室寻姬校长商量,姬校长也无异议。孔新冶便到广播室去,通过各班的传声器向师生通知了此事。随后便走到六楼,进了四年五班教室。
  教室里宰振国正带学生们七手八脚扫地抹地擦桌子,还有的在擦窗玻璃。仲英站在桌子上擦日光灯管,见孔新冶进门,笑道:“孔老师,你看咱们班多好,谁也没请家长和保姆来代做扫除。”教室里又哄地笑开了。
  孔新冶笑道:“真的么?”
  仲英一吐舌头,笑道:“假的!”
  颜嫣笑道:“这家伙竟想撒谎!孔老师,他净出馊主意!您不知道他昨天怎么说的……”
  仲英慌忙道:“不准说!”
  孔新冶微微一笑,对学生们道:“同学们先停一下。” 便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右边自上而下写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九个字,道:“今后值日生每天都要把这句话写在这里。大家要牢牢记住,小事做不好,就谈不上做大事,明白么?”
  “明白!”
  “好,大家接着扫除!”
  孔新冶脱下西装,亲自动手,与学生们一起扫除,不时加以指点。学生们虽平时少做家务,清扫起来自然手头生疏,但都很用心,一路做去,倒也不慢。不觉一下午过去,教室基本清扫完毕,划分的责任区却没动过。再看其他班级时,也都没全部完成。第二天星期六,全校学生又来到学校,将余下部分清扫完毕。
  到星期一卫生检查时,竟顺利通过。姬校长高兴非常,认为这事虽不大,但对幼栋有特殊意义,下令全校教师会餐,以示庆贺。从此姬校长对孔新冶更是倚重。

  不觉一星期又将过去。星期六傍晚,孔新冶正在宿舍中临帖,忽然敲门声响起,起身开门一看,却是万雅蝶站在面前,不由一楞。
  万雅蝶二十四五岁,穿一身天蓝衣裙,容貌秀美,窈窕端庄,只是面色略显苍白,望着孔新冶不语。
  孔新冶拍拍头,笑道:“你……你怎么来了?”
  万雅蝶扶着门框,眼中含泪,低下头,道:“我刚下飞机。”
  孔新冶忙道:“你从文邑飞来?哟,这至少是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定是乏得很了,快进来,进来!”接过旅行包,又去扶万雅蝶手臂,万雅蝶推开了他。
  孔新冶见万雅蝶气色不太好,让她坐在床上,取过奶粉冲了一杯递了过去。
  万雅蝶接过,啜了一口,双手捧着杯子不语。
  两人相对默坐一阵,孔新冶开口道:“再没想到你会来,这可……”便笑了起来。
  万雅蝶白了他一眼,嗔道:“就知道你会笑!这下你可得意了吧?”
  孔新冶笑道:“不是得意。只是从小经常与你斗气,这两年又常与小孩子打交道,已悟出了‘斗气秘法’。比如两个小孩子斗气,互相不说话,后来气消了,有意和好,但又不好意思先开口,这就要看谁有耐心了。”
  万雅蝶气道:“厚脸皮,谁要与你和好?”
  孔新冶笑道:“那你来宓兴做什么?”
  万雅蝶面上一红,嗔道:“我来旅游不行么?宓兴风景倒不错。本小姐已尽兴,这就回文邑!”便要站起身来。
  孔新冶忙拦住,笑道:“好好好,我说错了。其实我已经向学校请好假,这两天就回文邑看你呢。”
  万雅蝶道:“我才不信呢,老爷子你都不理,还能睬我?倒有闲工夫临帖,也不知道挂个电话写封信。”
  孔新冶笑道:“谁说的?我是怕老爷子……”
  刚说到这里,又响起了敲门声。孔新冶开门一看,见是初霁虹。初霁虹手中拿着本书,笑道:“我来还书。”
  孔新冶接过,笑道:“才读了一个来月,《四书》就读熟了?我可要考察功课呢。请进。”
  初霁虹见到万雅蝶,笑道:“唷,有客人呢,我来得不巧。”
  孔新冶笑道:“不是不巧,而是太巧了,正好给我解了围呢。上回你猜我没有夫人,只猜对了一半,这位是本人的准夫人,姓万,万雅蝶女士,河东人。”
  万雅蝶面上一红,道:“胡说什么?”
  孔新冶笑道:“怎么是胡说?你难道不是……”
  初霁虹上前一躬,笑道:“师母好!我叫初霁虹,电视台记者,是孔老师的学生。”
  万雅蝶脸更红了,伸手与初霁虹握了握,道:“甭听他瞎说!”
  初霁虹笑道:“孔老师什么都好,是个天下难找的好人,不过就是主张体罚学生这点不好,以后孔老师要揍我的时候,您可要替我讲讲情才好。”
  孔新冶大笑,万雅蝶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孔新冶笑道:“我向来铁面无私,枕边风是吹不动的。”
  万雅蝶愈发面红过耳,捶了他一把。孔新冶笑道:“好好好,没想到本人体罚学生,到头来却也同样遭到别人体罚,真正是一加一减报应不爽。”
  初霁虹笑得弯下腰去,万雅蝶瞪了孔新冶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招呼初霁虹坐下。
  聊了一会儿,初霁虹起身告辞,万雅蝶笑道:“急什么?多坐一会儿吧。”
  初霁虹掩口笑道:“我倒不急,我是怕孔老师急,再不走他要怪我不识趣了。楼下车还等着呢。”便从书架上取下一部《史记正义》,“这部书借我吧?”
  孔新冶笑道:“没问题。‘准先生’开车相送么?”
  初霁虹笑道:“现下他不过是‘准男友’罢了。”便辞了出去。孔新冶送到楼梯口。
  回到屋中,孔新冶对万雅蝶笑道:“坐了那么长时间飞机,你睡一会儿吧。”
  万雅蝶笑道:“不睡。这初小姐真是你的学生么?”
  孔新冶笑道:“嗬!万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万雅蝶笑道:“初小姐这么漂亮,又谈吐文雅,你……”却见孔新冶合掌闭目,口中不知在喃喃念诵什么,道:“你做什么?”
  孔新冶睁眼笑道:“我在感谢上帝呢,万小姐肯为我吃醋,看来一天云彩是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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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3:31 | 显示全部楼层
劳烦飞兄给我加分。@飞乌与渔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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