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红票》：“技术人才”的传教士及其他

江海鸿牛

　　传教士的“技术人才”身份

　　可以从技术人才在政治上的升降这个角度梳理传教士地位的变迁。

　　实际上泰西人和满人存在一个严重的认知偏差，满人看重的是泰西人的军事、医学等技术，即他们是技术人才，宗教活动是技术服务的附属品；而泰西人来中国首要的传教，他们看重的是天主教，这种错位在清早期中西方技术差异并不是很大的情况下，必然会产生冲突排斥。

　　在满人夺取天下的过程中，泰西人作为军事技术专家（红衣大炮），并且具有鲜明的特征，大量的被纳入贵族奴仆（如豪格、佟家等），并通过此接近了皇帝。实际上满人作为外族统治中原是一种二元统治，中华的皇帝、满人的主子，大部分泰西人是在主奴体系下活动的，少部分如汤若望是走朝廷路线活动，两者都在开辟着自己的传教道路。

　　康熙早期的“历狱审判”看似是对汤若望挑战，实际上是满汉之争，满人贵族抓住技术问题搞政治斗争，所以最后钦天监汉人官员被杀，作为钦天监监正的泰西人毫发无损。这折射出满人权贵对天主教和泰西人并不抵触和敌对，他们认为泰西人就是长得跟汉人不一样的技术专家而已，而天主教和其他的宗教对他们来说也没太大区别。

　　经历“历狱审判”后，实际上朝廷上的泰西人已经不多了，剩下的满人奴仆体系内的泰西人也学到了经验教训，那就是“算命”碰不得，谁都能解释，怎么解释就看政治需要了。另外，就是天下已经是满人的天下了，汉人士大夫已经不是传教的关键了。

　　“历狱审判”的翻案同样也是政治斗争的结果，年轻的康熙皇帝扳倒鳌拜，依靠的仍然是满人权贵（母族、亲缘），因此作为这些权贵奴才的泰西人也进入了康熙的圈子，这个时候技术问题又成为政治斗争的引子，而康熙的胜利，也让泰西人进入了内务府，一朝登天了，他们拼命争取成为皇帝信任的包衣奴才。

　　成为包衣奴才的泰西人从此后，很多事情就绕开朝廷了，而由内务府这条皇家私线进行，这也是朝廷史官记录很少的原因。泰西人参与与俄罗斯人谈判、绘制地图、制造火器和测量天文历法，获得了皇帝的信任，也获得了天主教传播的基础。

　　康熙皇帝是一个实用主义的皇帝，手段高超，他有能力让中原士人、蒙古喇嘛和泰西传教士都觉得他是热衷他们文化的皇帝。他对宗教的态度是基于实用的角度来的，而天主教背后的是技术知识，外加一些北京的泰西人是自己的“包衣奴才”，豢养多年已有感情的奴才。

　　当时西欧处于知识大爆发的前夜，科学知识相比中国有一定的优势，但是并不是很多，随着战争规模的变小，技术人才越来越多，皇帝对泰西人的技术依赖就越来越少，而宗教的冲突就越来越相对明显，教皇派使团来交流了，康熙皇帝出于“奴才的面子”进行了接见，并且发现对于他认为是常识的东西还有不同意见，他并不全面否定天主教，也并不对泰西人有意见，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不要影响技术知识的传入，因此他发布了红票。

　　康熙皇帝具有极强的政治能力和谈判能力，并且极其圆滑世故，红票不是解释或者反击，而是描述，并要求教皇给一个交代，在与使团沟通过程中也各种组合拳威逼利诱获得了成功。皇帝当然知道天主教与儒家传统有冲突，可是佛教、道教和儒家传统都有冲突，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这些都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他都可以谈，但是他的包衣奴才他是要支持的。

　　九子夺嫡的结果是雍正皇帝的登基，一个深信佛教且取得较高成就的佛教徒的登基，并且内务府作为皇帝的私人机构，必然带来大换血，没有了内务府保护的泰西人沦为一群和市场上算卦的先生一样的术士，并且雍正皇帝终其一生都在巩固权力且清除异己，作为前朝宠贵的泰西人已经与北京各方权贵都有来往，也将自己放到了一个危险的地位。而这个时候，作为技术人才的他们在历法、工艺、理论上的优势也不那么不可替代，皇帝更关注佛教与炼丹术的时候，他们的去留也就完全听凭皇帝的个人意愿了。

　　皇帝和帝国是将技术与文化剥离看待，无法真正实现知识的转化，又为意识形态冲突埋下隐患；传教士所走的“以术载道”，从算命、军事到天文、翻译的策略短期内取得一定成果，但是最终还是失败。如果技术上持续更新，保持技术的强势领先（继续技术人才路线）？如果与本土技术派构建共同体，扩大群体？如果调整礼仪之争，学习佛教本土化？如果更加的加入地方社会网络，不那么特立独行？当然，只是假设，知识不能影响制度，只是作为附属品，必然摆脱不了附属品被抛弃的可能性。

　　技术人才的出路？

　　说到个人，一个技术人才，一个没有背景不擅长社交的技术人才，如何生存呢？

　　耶稣会传教士碰到的问题，到现代个人身上也都会碰到：如技术生命周期缩短、年龄与体力日渐衰老、工具化定位（技术执行者而非价值创造者）都是致命的问题！

　　耶稣会传教士身上看针对个人场景都有哪些问题呢？单一技术依赖，没有知识体系化网络化；脱离朝廷这个正规的大的组织，沦为内务府的临时技术承包商；忽视文化融合，强调文化冲突；知识更新停滞，倒在了知识爆发前夜！

　　如何突破？

　　从单一技术依赖转换为系统架构师，构建体系，保持技术前沿（不拘泥于细节）的敏感，洞察技术的业务价值转换，转向体系内的技术管理者。

　　从知识使用转向知识传播，建立个人知识IP，培养人才，构建领域知识群体，让自己的领域知识保持在组织的主航道知识栈中。

　　从知识作为个人工具转换为价值交换工具，构建自己的影响力，让自己成为价值中的一环。

　　不要成为单一标签的技术工具人，哈哈哈，成为斜杠青年！！！

　　技术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多先进，而在于能否嵌入权力与文化的深层结构。当你的经验成为组织记忆，你的洞察影响战略方向，年龄将不再是诅咒，而是权威的勋章。

　　哈哈哈，其实最大的可能就是突破不了！企业为降低成本系统性偏好年轻劳力，技术管理岗位极其稀缺，组织追求“可替代性”，OKR/KPI绩效考核，都在倒逼人才工具化，努力的传教士还是抵不过被一纸禁令。另，所谓的突破，实际上还是《倦怠社会》所批判的自我剥削，可能需要的是更大范围的改革。

　　字数：2124
　　转自：沅沅爸爸
　　原网址：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6671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