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语》：“病人”与“生死”命题

杨超越

　　昨日读完薛超伟的第一本中短篇小说集《隐语》，有感良多，在某平台写一短评后，不料竟有人注意，颇感欣慰，觉得应再写一篇文章来对其进行更为细致的探讨。对作为一个将来要从事与文字相关工作的人来说，此类分析应按部就班地开展了，故本文为我第一篇分析文章，以普通读者和学者的眼光视之，或许并不专业，但皆有感而发。我不在意看的人多或人少，仅有人看，便已知足。

　　我读完这本书后，有一最大感受，即“病人”形象与“生死”命题的反复出现，《隐语》中的病人有身体上的疾病，如《化鹤》中在寺庙里疗养的演山，也有心理上的疾病，如《观看》中患有抑郁症的尤英、《上海病人》中有着“社恐”症的都市青年们。随着病人形象的多次出现，便引出了作者对于“生死”命题的探讨，如《隐语》中以“裂素，陈玄”的谜语来比喻生与死的关系，如《化鹤》中以徒弟为已过世的师傅制作肉身佛的场景来象征生与死的同在。作者虽然在不同篇章中将笔力集中于刻画“病人”的心理走向，与此同时，他也将“生死”命题置于“隐藏的语言”中。对于“病人”形象的塑造可以说是作者对于现实观察的一大成果，而对于隐藏其中的“生死”命题的表现，则可窥到作者对于生死看法的一角。

　　《上海病人》是我认为全书中最有价值的一篇，也是最能够突显当下都市青年真实一面的作品。当下虽然科技发达、信息便通，一部手机和一个社交软件便能使人与不同城市或同一城市不同位置的人沟通无阻，但通过机器与他人沟通和人与人面对面沟通终究还是不同，不像面对面交流时的下意识谈吐，机器给予了人在沟通时的“思考时间”，即使看到他人发来的短信，亦可选择立即回复、等会儿再回复或置之不理，甚至可以为了满足自己不被他人瞧不起的心理而故意撒谎——如王庆辉在聊天群中编织出自己与现实不符的理想生活，在“思考时间”中所消失的不仅是自己对自己的诚实，同时也消除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也使自我丧失了与他人真心换真心的机会，到最后，朋友也终将成为聊天框里的陌生人——如当陈秋流落街头时，她进到阿鱼住处的那一刻，当初阿鱼告诉她的一切“真实”不攻自破，而之后陈秋以面试的谎言离开阿鱼住处时，更消除了两人之间当初的亲切感，取而代之的将是长久的沉默与陌生。《上海病人》最好的地方在于作者抓住了当下青年人在交往时的不信任感和自我伪装，通过阿秋的视角来表现自我伪装背后每个人不为人知的一面，并且小说中还写到了医院、肺病病人、肿瘤科等意象，将社会中身体健全却心理上患有不同程度“社恐”症的青年人与医院中真正生病的人作对比，以阿秋最后自己前往医院主动寻找与她之前有过交流的患病大叔和主动与其他病人交谈的行为，可以隐约体会到作者认为人与人的真诚只能始于年龄的差距和疾病缠身后对豁达的生死观的悲观看法。

　　《化鹤》则是我认为是全书中在文笔上最佳的一篇，这篇小说的内容不多，其妙处在于对寺庙环境的描写和记叙演山在寺庙养病期间的所见所闻，在其中营造了一种佛家寺庙悠然、恬静、自然的氛围，依稀能从中窥见佛前香炉中徐徐升起的缥缈烟雾。并且其中的宗教气氛让我联想到之前所看的陈春成的《竹峰寺》，其中也表现了同样的宗教氛围，这两者之间或许有可探讨之处。除此以外，我还注意到作者在常觉师傅为果云师傅塑造肉身佛这一过程中表达出的某种生死观，即一个人的死，往往只是肉体中失去了精神，变成毫无生气的尸体，倘若在世的人仍不忘其在现实的模样，则不为完全死去，他依然活在世间。肉身佛的身上具有生死合一的理念，肉身的死被封在金漆中，注入在世之人对其怀念之情的另一精神，使其以佛的形象超脱于人间，又活在人间，并给予演山或受苦之人坚定活下去的信念。生死合一的生死观在这篇小说中得以充分表现。并且此篇并不像许地山笔下以宗教理念贯穿人的三观，使人成为执行宗教教义的机器的小说（如《缀网劳蛛》），而是将宗教视为人在面临苦难时的精神出路，从而获得一种超越苦痛的精神境界来面对现实，来正视苦痛。这一点对于当下处于急忙且纷乱的社会中的人们提供了另一处世观念。

　　以上，便是我对这本小说集中令我颇有感触的两篇的看法，其中夹杂了自身的读后感，所以专业性上是没有的。总的来说，这部小说集值得一看，正如作者后记所言，有些小说的创作年份相隔甚远，内容和笔法上也有所区别，所以缺点是在所难免的。但在这一时代能有人关注现世的问题而不去做浪漫的想象，于时代而言已是幸运，故读完后我已知足。

　　附之前所写的短评：

　　读完此书，记忆犹新的是《化鹤》和《上海病人》两篇，一篇是全书文笔最佳，另一篇则是内容独特。病人是这本书绕不开的关键词，每篇的人物都有着各自的病症（身体疾病或心理疾病），而在《化鹤》中，将解脱病苦的希望与佛教（宗教）相联系，对“生与死”进行探讨，不由地使我想起陈春成《竹峰寺》中的宗教氛围，两者或在某一方面有着可探讨的地方。《上海病人》则突出了现代年轻人心理上的“社恐”问题，在与陌生人的撒谎中对其进行悄然地揭露，构思奇特，在内容、叙述节奏上也比其他篇章更优，首推。《万物简史》在内容有让我感到矛盾的地方，如芸香从珍视女儿到将女儿寄托他人的过程略显简单（仅靠看女孩的裸体便判断其道德性），费解。

　　字数：1869，转自：阴郁的热血，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5178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