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栋》二、孔老师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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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孔老师的巴掌
  次日清晨，天色有些阴霾，姬校长骑着自行车来至幼栋小学大门前下车。门卫老张头正预备下班，见了姬校长，笑道：“校长又来得这么早，这还不到七点呢。”
  姬校长笑道：“习惯了。”姬校长五十岁出头，偏瘦，头发花白，穿一身深色中山装。当下进了校门，径直到自行车棚内将车锁了，慢慢踱至教学楼前。教学楼有七层，楼外从上到下都贴的砖红色马赛克，极为醒目，楼西侧嵌着四个烫金大字：幼栋小学。
  姬校长见地上有一个空可乐罐，便俯身拾起，扔进旁边陶瓷熊猫式垃圾箱内。姬校长在校园内略加舒散活动，扩扩胸，伸展一番，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便进了教学楼。楼内铺的木质地板，漆得光亮鉴人，墙壁粉刷一新，向南是一排落地式大玻璃窗，整个楼内显得异常整齐洁净。姬校长来至二楼校长室，取钥匙开了门，随又拎起暖瓶去开水房打了开水，回屋冲了茶。随即在办公桌前坐下，自抽屉内取出日程表，刚刚打开，便听到叩门声。
  姬校长道：“请进！”
  便见门一开，走进一个年轻人，西装笔挺，神采奕奕，手提一只黑色公文包，笑道：“您就是姬校长吧？”
  姬校长站起身来，道：“是。你是？”
  年轻人笑道：“我姓孔。”
  姬校长一听，满面堆下笑来，急忙握手，道：“你是孔老师吧？快坐！快坐！什么时候到宓兴的？”
  孔老师在姬校长对面椅上坐下，笑道：“昨天刚到。”
  姬校长笑道：“听说老弟在美国加里福尼亚大学硕士毕业，又这么年轻，可谓前途无量，再没想到老弟能屈尊到这小地方来，老姜来电话说起时，我都不敢信呢。”
  孔老师笑道：“我的专业就是初级教育，到哪里不是与小学生打交道？毕业时，正好我的论文导师姜教授谈起您是她的老同学，在国内也是搞小学教育，我便毛遂自荐来宓兴试试，倒得感谢姬校长给一个饭碗呢。”
  两人大笑。姬校长道：“老弟昨儿在哪里落脚？我住得不远，怎不来找我？也好安排住处嘛。”
  孔老师笑道：“在旅行社住了一宿，无所谓。”
  姬校长笑道：“这样吧，孔老师既来了，请先在学校宿舍委曲一时，至于房子问题校董事局会给你解决，老仲一向从不亏人。”
  孔老师道：“老仲？”
  姬校长笑道：“就是校董事局董事长仲文革，也是我的老同学，他听说有个硕士肯来幼栋，高兴得不得了，说有空见见你呢。”
  孔老师道：“这仲文革就是仲英的父亲吧？”
  姬校长奇道：“孔老师知道仲英？”
  孔老师笑道：“昨天来学校一趟，见过一次，还在操场看他们踢了一阵球。”
  姬校长叹道：“仲英这孩子，唉！他所在的四年五班是校里最难带的班，班主任如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总也带不好。这回孔老师来，我的意思是请你带带试试，虽是难为人，但如连你也带不好，恐怕……”说着摇了摇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孔老师笑道：“既校长这么说，我就带带看，但愿能不辱使命。不过仲英这孩子，似乎确是与众不同。”
  姬校长叹道：“这孩子聪明过人，精力过剩，自幼家境又好，在校里地位又特殊，不免恃宠而骄，学校里竟没人真正管得住他。唉，我倒怕他将来成了高衙内之类人物。”
  孔老师笑道：“校长别犯愁，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可塑性大着呢，只要引导得法就是了。”
  姬校长笑道：“孔老师传真过来的简历我看了，孔老师于少年心理学、儿童心理学、少年犯罪学都很有研究，想来带这么个小班不过牛刀小试罢了。喏，这是学校的概况与教职员情况，孔老师先熟悉一下吧。语文组已经将你的办公桌预备好了。”便将一个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孔老师。孔老师随手翻了翻收起。姬校长又拿出教师聘书，孔老师也签了，自行收起一份。
  正说到这里，听校园内外人声喧哗，时而有车声响起，孔老师向窗外一看，校园外不断有汽车开来，学生们陆续来到，有的往教学楼内走，有的在校园里嬉戏，有的坐在花坛边温书。教师们也陆续到了，却大多步行或骑着自行车。
  孔老师笑道：“没想到幼栋建得如此规模，这教学楼、校园和后面的操场都是一流的，一般的中学也远远不及呢。”
  姬校长颇为自豪，笑道：“老仲目光远得很，当初建校时说，‘百年树人’，建学校也必须起码打算到百年之后，可不能象有些‘希望工程’那样建贫民区似的校舍。他先后投资了八百多万，加上各方集资，足有一千多万，请了省里最好的设计师工程队，建了一年多才最终建好，现在成了宓兴的一景呢。”
  孔老师笑道：“学费恐怕不便宜吧？”
  姬校长苦笑道：“那是自然。这么大一个学校，每年光水电开支便是天文数字，加上教职员工薪、清扫维修及各方面伸手，可不是小数目，虽有老仲几个股东每年帮衬不少，也是不够。外面人见幼栋学费贵，一般家的孩子上不起，就称幼栋为‘贵族小学’，又怎知其中难处。”
  孔老师笑道：“民办小学嘛，又无国家经费，自然学费要贵一些。快上课了，我到教务处领花名册和课程表。”说着站起身来。
  姬校长道：“孔老师刚来，总该歇两天再来上课才是，不过五班原先的班主任刚被仲英他们气走，校里老师谁也不愿帮着代一两天，只得劳乏你了。”
  孔老师笑道：“有什么劳乏的？”便告辞出来，往教务处去了。在走廊上，孔老师顺落地长窗向楼下望去，恰看见仲英仍是穿一身运动装，与一群学生蹦蹦跳跳走进校园，仲英边走边打开书包，向一旁学生炫示着什么。孔老师一笑去了。
  且说仲英由一众男孩簇拥着在校园中一路走来，洋洋自得地大说大笑。仲英忽然望见前面一个女孩，急忙跑了两步赶上去，笑道：“颜嫣，上回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样了？”
  那女孩颜嫣模样清秀甜润，扎两条小辫子，头上系一个大蝴蝶结，转头见是仲英，哼了一声，道：“要我加入你那个‘贵族俱乐部’？我不说过么？我成绩不好，又不会踢球，又是女孩，配不上呢。”
  仲英忙道：“嗨！都什么年头了，男女早平等了，女孩又怎么了？再说你的成绩在班里第二名，仅次于本主席呢。颜嫣就答应吧，别人想加入还没门呢。”
  颜嫣一甩头，道：“偏不！”说着快步走了。
  旁边男孩看得好笑，一个高个儿男孩笑道：“噢～噢～仲英吃瘪了！仲英吃瘪了！”
  仲英正悻悻然，觉得下不来台，见那男孩起哄，上前一把推个踉跄，怒道：“吃不吃瘪干你什么事？找修理么？”又重重踢了一脚。
  那男孩虽是六年级学生，身体也比仲英壮实，被踢了一脚，却不敢作声。一旁宰振国忙拉住仲英，道：“别闹了，快八点了，赶快进教室吧，大约新班主任已经到了。”
  仲英气哼哼地进了教学楼，对着门口的大仪容镜照照，整整长发。冉旭笑道：“仲老大，这回班主任又换了，你这‘贝克汉姆头’ 能不能留住还不好说呢。”
  仲英冷笑道：“我偏留，他能怎样？他能硬给我剃了？”
  公西刚道：“听闵铸飞说，这班主任是个硕士，宓兴话读作‘收拾’，恐怕不好惹，但愿仲老大别吃亏才好。”
  仲英哼了一声道：“他不好惹，我吃亏？走着瞧！还不定谁收拾谁呢。”
  说着一众男孩顺楼梯跑上六楼，进了四年五班教室，各至自己座位坐下。教室已坐满了近五十名学生，有的温书，有的取出玩具摆弄，有的看卡通书，一片“营营嗡嗡”说话声。仲英座位恰好在颜嫣后面，仲英不时捅她一下，拽拽她的小辫，逗她说话。颜嫣只顾温书，也不理他。后来实在气不过，转过头道：“仲英，你再胡闹，我就去告诉老师换座位！”
  仲英哈哈一笑，刚要答话，便听见上课铃响了，紧接着又听班长宰振国喊了一声：“起立！”
  教室中的说话声顿时停止，学生们纷纷站起，带得桌椅一片声响。仲英也随众慢腾腾站起，探头向前面讲台看时，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老师走了进来。那老师上了讲台站好，放下手中教鞭讲义，道：“同学们早！”
  学生们参差不齐地喊道：“老～师～早！”
  老师道：“坐下。”学生们又纷纷坐下。
  老师笑了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孔，刚到宓兴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孔新冶。便听学生中有人轻声念道：“孔新治。”又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
  孔新冶笑了笑，道：“读错了，这是陶冶的‘冶’字，而不是统治的‘治’字。”又在黑板上写下陶冶、统治两个词。“从今天起，就由我担任咱们五班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今后的两年半，我将与大家一起学习、生活，希望同学们能自觉努力，将小学生活完满地结束。我对同学们有三点要求，一是用心学好学校安排的课程，二是遵守学校纪律……”
  刚说到这里，只见颜嫣满面通红地举手站了起来，道：“报告孔老师，仲英拽我的辫子！”
  孔新冶看时，却见仲英嬉皮笑脸地站起来，道：“孔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刚才……”
  孔新冶笑道：“既然不是故意的，就不必再提了。大家在一个集体中生活，不要计较无心之失，都坐下吧。仲英同学，听到刚才老师提的第二条要求了么？”
  仲英笑道：“听到了，要遵守学校纪律。”
  孔新冶点点头，又接着讲道：“第三条要求，是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互敬互爱……”
  仲英在下面左右顾盼，得意洋洋，又捅颜嫣一下，颜嫣回头瞪了他一眼。仲英意犹未足，觉得这孔老师不阴不阳，不慌不忙，既不属气急败坏型，又不属义正辞严型，也不属苦口婆心型，倒不容易归类。仲英心道：“对这姓孔的不摸底细，将来行动却麻烦，索性好好试探试探。”想着，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机器狗来，是昨天姑姑从上海捎来的日本玩具，今日拿来向同学炫耀，却派上了用场。
  仲英将机器狗打开电源，慢慢放在地上，用遥控器控制着，一点点向讲台前挪去。几个学生看到了机器狗，知道是仲英的，也不敢作声。待机器狗来至讲台下面，仲英将音量开至最大，猛地按了一下狗叫按钮，只听“汪汪汪”三声狗吠，声音之大，全班学生都吓了一跳，一齐向讲台前望去，接着又是一阵哄笑。
  孔新冶低头看看，走下讲台，拾起机器狗，把玩着笑道：“这玩具倒是高科技产品，Made in Japan，还是日本制造的，仲英同学，是你的吧？”
  仲英仍是笑嘻嘻的，道：“是我的。”
  孔新冶拿着机器狗来到仲英桌前，道：“仲英，知不知道在课堂上玩玩具违反学校纪律？”
  仲英吞吞吐吐道：“知道，但……但这狗太好玩了，实在忍不住，就……老师对不起！”站起来向孔新冶鞠个躬。旁边冉旭、闵铸飞几个嗤嗤地笑个不住。
  孔新冶将机器狗放在仲英桌上，笑道：“收起来吧，等到放学再玩不迟。仲英同学，老师再重申一遍，不应该违反学校纪律，课堂上要专心听讲，可记住了？”
  仲英本在等着一顿训斥，见状却有些不知所措，摸了摸头，随口说了句：“记住了，谢谢孔老师！”收起了机器狗，心中却更是诧异，转头四下望了望，见冉旭、公西刚几个也是面带惊奇之色。
  孔新冶注目盯了仲英一眼，又走到讲台上，又接着说些要求、规范，取出花名册，笑道：“现在点名，与同学们认识一下。１号，闵铸飞！”
  闵铸飞站起，响亮地道：“到！”
  “２号，公西刚！”
  “到！”
  “３号，有用！”
  “到！”
  “４号，南宫瑚！”
  “到！”
   ……    ……
  “１４号，仲英！”
  “到！”
  仲英坐下，对旁边的学生小声道：“你们知道么，１４号可是个吉利数字呢。”
  颜嫣轻轻皱一下鼻子，亦小声道：“哼，瞎吹！我才不信呢！”
  仲英笑道：“什么瞎吹，这是我老爸说的，他说《易经》上有个‘乾’卦，里面说‘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最是吉利，而且‘乾’和钱财的‘钱’同音，更是好得不得了。九加五，不等于十四？正好是我的学号，还不吉利？”
  漆雕国笑道：“我是四十五号，五九四十五，我这学号也是大吉大利了？”
  仲英撇嘴道：“你那是狗屎！”
  孔新冶在前面听得清楚，见仲英说得不伦不类，又好气又好笑，皱了皱眉，用教鞭敲敲讲台，道：“同学们肃静！”
  待教室静下来，孔新冶便接着点名。
  ……    ……
  “３８号，颛孙嫱！”
  “到！”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站起来细声细气地道。
  孔新冶笑道：“颛孙，这个姓可少见啊。”
  颛孙嫱红着脸道：“对，爸爸说我们这个姓儿是古姓，孔子有个学生叫子张，名字就叫颛孙师。”
  孔新冶笑道：“原来是子张的后代，可要好好学习，不能辱没了先人……”
  刚说到这里，教室里忽然一阵大乱，只听后排几个女生尖声喊叫，跳了起来，“下面有老鼠！老鼠！” “耗子！”几个男生也吓得面色发白，桌椅被撞得歪歪扭扭。一众学生纷纷向地下张望，“在那边！在那边！” “曾虎，捉住！” “真笨！” “用书包捂！”……
  仲英见教室中乱成一团，心中称意，拍手笑道：“不就是只耗子么？怎么吓成这样？没出息！”
  闵铸飞笑道：“仲英，好象这老鼠原先是白色的呀，怎么变成灰的了？”
  仲英笑道：“我用染发剂染的，白老鼠不吓人嘛。”
  几个女生气得指着仲英道：“死仲英！坏仲英！用老鼠吓人！”
  孔新冶一直在旁看着，并不开口，心道：“这仲英确是大胆顽皮，与常儿不同。”便看着一众男生正七手八脚捉老鼠。
  颛孙嫱因老师没让她坐下，便一直站在座位边，忽听得喊道：“颛孙嫱，耗子到你那边了！”
  颛孙嫱慌忙低头张望，只见一个灰色、长尾巴的小东西飞快窜了过来，正撞在脚上，顿时吓得尖叫一声，眼前一黑，竟倒了下去，旁边的学生急忙扶住。这一来，学生们都吓住了，教室中静了下来，仲英也觉得事情有些闹大，在旁不作声了。
  孔新冶心中也是一沉，大步上前抱起颛孙嫱来至窗前，推开窗子通气，在颛孙嫱太阳穴上揉了几下，又用力按了按人中，不一刻颛孙嫱苏醒过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孔新冶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止了哭。
  颜嫣指着仲英道：“仲英，你太过分了！”
  其他学生也纷纷指责仲英，仲英有些后悔，却嘴上不肯服软，道：“什么过分？这老鼠是宠物，又不咬人！”
  颜嫣气得向孔新冶道：“孔老师，仲英太可恶了……”
  孔新冶摆手道：“不用说了，老师会处理。现在首先要把老鼠捉住，不能让它再吓人，来！”便哈下腰去，带头向桌下捉老鼠，男孩们纷纷随之行动。又折腾了好一阵子，宰振国用上衣捂住了老鼠，交给孔新冶。
  学生们纷纷提议道：“打死老鼠！”“坏东西！”
  孔新冶将老鼠塞进讲台抽屉，笑道：“老鼠是无辜的，它是害怕才到处乱跑乱钻，并不是有意吓唬同学们，所以它没有责任。”
  颜嫣道：“对！冤有头债有主，今天这事是仲英使坏儿！”
  颛孙嫱怒道：“可不是？坏蛋！平时就知道逞能，破坏纪律！”
  仲英见犯了众怒，有些慌张，道：“不是我干的！谁看见了？说话要讲证据！”
  颜嫣用指头刮着脸道：“羞羞羞！自己做的不敢承认！”
  旁边一女生道：“怎不是你？你刚才不还亲口说白老鼠不吓人，故意染成灰色的么？刚说的就赖？”
  仲英辞穷，抱着肩膀道：“反正不是我！”
  学生们一阵起哄，纷纷指责。冉旭见状，道：“的确不是仲英干的，我可以作证！”
  公西刚与闵铸飞也道：“本来就不是仲英干的嘛！你们别污赖好人行不行？这社会是讲法律的！”
  仲英松了口气，笑道：“怎么样？我有证人吧？”
  颜嫣哂道：“这三个都是你的死党，还不替你说话？告诉冉旭你们三个，作伪证是犯法的！”
  冉旭吐舌作个鬼脸，道：“大律师的女儿就是厉害！哼，少吓唬人了，说我作伪证也需要证据！”
  孔新冶见孩子们童声奶气地争辩法律问题，不由微笑，道：“同学们静一静，都回到各自座位上去！”
  见学生们归座已毕，孔新冶走到仲英身边，道：“仲英同学，你站起来。”
  仲英依言站起，孔新冶道：“仲英同学，你为什么接二连三违犯纪律？”
  仲英道：“方才不是我……”口气却不象刚才那么硬气了。
  孔新冶盯着他，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做了就要敢于承认，就要敢于承担责任，不然就是懦夫，你愿意当懦夫么？”
  仲英道：“谁愿意当懦夫？！不过……”
  孔新冶道：“孔子有个学生，也姓仲，叫仲由，你知道么？”
  仲英道：“知道，就是子路，是仲氏的先人，爷爷以前给我讲过《论语》。”
  孔新冶笑道：“你读过《论语》？不简单。那你一定知道子路的为人了？子路一向光明磊落，从不说谎，他的后人一定也差不到哪里去。老师再问一遍，刚才的老鼠是不是你放的？”
  仲英面色发红，道：“我……”却见颜嫣从前面回过头来，哼地一声小声道：“没出息！胆小鬼！还自称贵族呢！”
  仲英顿时好胜心大起，一拍胸脯，道：“是我！怎么样？”
  孔新冶笑道：“好，敢作敢为，这才象话。”随又将脸一板，道：“仲英同学，那你说说看，为什么故意违犯纪律？”
  仲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心想：“这老师古怪！一般老师到这时候，不是大发雷霆，就是已经被气跑了，他为什么这样问？”见孔新冶沉下了脸，便嬉笑道：“孔老师，我这错误也犯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好吧，我承担责任，您就看着办吧。”
  孔新冶摇了摇头，道：“仲英同学，知不知道犯了错误不但要承担责任，还要受到惩罚？”
  仲英听了，反而放下心来，蛮不在乎地一笑，道：“孔老师要惩罚我？好吧，通报批评、警告、记过、记大过、留校察看、勒令退学、开除，不就这七样么？随便！孔老师，最好把我开除吧。实话对老师说，小学课程我早就学腻了，《论语》我都读过了，唐诗宋词也背了不少，《宓兴日报》上还登过我的作文，而且我得过中学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优胜奖，还上过电视呢。小学课程有什么可学？求求老师，把我开除吧，这样老爸就没话可说了。”
  孔新冶又注目打量仲英，心道：“才十一二岁的小人儿，竟这么张狂，且身上竟有股痞气！”便笑道：“老师不开除你。不过仲英同学，你刚才只说了七样惩罚，还少了一样呢。”
  仲英搔搔头，道：“还有什么？对了，罚打扫卫生、罚站、罚抄课文、找家长，不就这些么？”
  孔新冶摇摇头，笑道：“仲英同学，你知道老师硕士毕业时的论文是什么题目么？”
  仲英不知为什么有点心慌，强笑道：“我怎么知道？”
  孔新冶笑道：“题目比较长，译成中文，叫《关于初级教育中实行适当体罚的必要性及其对预防少年犯罪的作用》，仲英同学可懂么？这一回老师要实践一番了。”
  其他学生尚似懂非懂，仲英早明白了，见孔新冶不象在说笑，不由更慌了，忙道：“孔老师要打人？告诉你，打人可是违法的！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你知道我是谁么？”
  孔新冶笑道：“知道，你是学校董事局主席的儿子，对不对？仲英同学，这个身份不能免于受惩罚，就算你是‘贵族俱乐部’的主席也不行。校规校纪面前人人平等，知道么？”
  仲英抗议道：“打人犯法！再说校纪中没有这一条！”
  孔新冶道：“我将立即建议校长加上这一条。而且，师长教训子弟，向来没有犯法的道理。”
  仲英还要再说，早被孔新冶老鹰捉小鸡般拎起来挟在胁下，推门到了走廊上，仲英两脚乱蹬，喊道：“孔老师怎么不早点告诉论文题目？您……您这是不教而诛！”
  孔新冶道：“校纪你早背得滚瓜烂熟，还用教么？”
  教室中学生们先是面面相觑了一阵，接着嘁嘁喳喳小声议论，曾虎刚说了一句：“什么叫不教而诛？”便听“啪”“啪”的巴掌声，只听仲英杀猪似地喊道：“救命啊！孔老师打人了！哎呀！痛死我了！孔老师你要想想后果！”
  又听孔新冶不急不徐地道：“仲英同学，还是想想自己的错误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孔老师什么时候停手。”巴掌声又再响起。
  教室中众学生听仲英痛得乱喊，笑成一片，颜嫣笑道：“该！这坏蛋就应该狠揍一顿！”那些平时受仲英欺负的学生更拍起手来，笑道：“仲英平时称王称霸，这下遭报应了！”
  冉旭一吐舌头，道：“还真揍呀！”
  颜嫣横他一眼，道：“你也跑不了！呆会儿孔老师揍完仲英，便该轮到你们几个了！”
  漆雕国笑道：“仲英还吹牛学号吉利，说什么‘利见大人’，这回该是‘利见大手’！”
  教室里轰然大笑，宰振国较为厚道，道：“别打坏了，大家去看看吧。”
  颛孙嫱刚才被吓得不轻，脸色犹自苍白，怒道：“看什么！让孔老师多揍几下！”
  走廊里这么一闹，早惊动了其他班级，邻近教室门纷纷推开，师生们探出头来看，却没人上来劝，只指指点点笑个不停。姬校长正在五楼上英语课，得知后慌忙赶到六楼，见走廊已被学生们堵得水泄不通，里面不时传来仲英的哭喊叫嚷声。姬校长脸色一沉，训斥学生道：“不上课都在走廊上做什么？！”
  学生们见校长来了，赶忙散了，各回自己教室。仲英自打生下来从未挨过这个，现下被孔新冶倒挟在腋下，屁股上挨了若干巴掌，虽仍嘴硬，却也魂飞魄散，兀自大喊：“我是未成年人，国家法律保护妇女儿童……”看到姬校长，便如看到救星一般，大叫道：“姬校长救命！要出人命了！”
  姬校长见仲英裤子褪下，屁股上已红肿一片，又好笑又心疼，忙上前道：“孔老师住手！你这是干什么！哪有这样打孩子的？”
  孔新冶笑道：“姬校长来了？”便将方才课堂之事略说了说，笑道：“这仲英皮得太出格了，须得严加教训才是。”
  姬校长责道：“孔老师也太出格了！教训也不该动手打嘛，好好说服教育也就是了。”
  孔新冶笑道：“教育方法也有多种，不应一成不变。姬校长，既然您将这个班交给我，我就有义务管好，现在我正以自己的方式教育学生，请校长不要硬性干涉，以免半途而废。您不是也担心他将来成了高衙内之流么？”
  姬校长顿时语塞，道：“孔老师，你这……”
  孔新冶笑道：“姬校长，我知您的难处。如有什么后果，我本人负全责。您放心吧，我是为仲英好，他今日吃点苦头，或许终生受益呢。您去忙吧，出不了事。”
  姬校长听他如此说，只得长叹一声，道：“孔老师高见。不过……唉！你好自为之吧。”说着转身便走。
  仲英大失所望，叫道：“姬校长别走哇，您走了我怎么办？”
  孔新冶对仲英笑道：“仲英同学，怎么样？现在认识到错误了，还是要再想想？”
  仲英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忙道：“认识到了！认识到了！再想想屁股就开花了！”
  “真的认识到了？”
  “真的！”
  “那好，咱们回教室去。”孔新冶将仲英放下来。
  仲英连忙把裤子提上，乖乖跟着孔新冶进了教室，站在讲台边。学生们见仲英苦着脸，呲牙咧嘴，不时抚抚屁股，都憋不住笑。
  孔新冶笑道：“同学们，刚才我和仲英同学谈过了，他说已认识到了错误，现在让他向大家说说错在哪里。”
  仲英嘟哝着小声道：“明明是巴掌炖肉，还说是谈！”
  学生们又哄地一声笑了。
  孔新冶笑道：“那你就说说，你为什么会挨‘巴掌炖肉’？”
  仲英望了望孔新冶面色，又瞅瞅他筋骨强健的大手，不情愿地道：“我犯错误了，拽颜嫣辫子，又玩机器狗，又放老鼠，破坏纪律，结果……”他又觑了孔新冶一眼，道：“孔老师觉得太不给他面子，便利用教师的特权……”
  孔新冶又好气又好笑，道：“好啊，仲英同学，你是说老师打击报复么？你破坏纪律，不但是不给老师面子，更是不给同学们面子，不给校纪面子。看来仲英同学并未真正认识错误。”
  仲英慌忙道：“认识到了，认识到了！巴掌炖肉就免了吧！”
  颜嫣在下面道：“老师，仲英贫嘴滑舌，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就是故意逞能违纪，必须好好教训他！”
  仲英大叫道：“颜嫣，你要害死我么？”
  这时下课铃响了。见学生们蠢蠢欲动，孔新冶笑道：“推迟几分钟下课。仲英，再好好跟大家说说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