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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何谓为人师表
孔新冶一目十行看了看,将报纸放在一边,笑笑不语。
仲文革笑道:“孔老师有何高见?当然,昨晚仲英回去都说了,这篇报道也有夸大失实之处。不过孔老师,您究竟为什么坚持体罚?”
孔新冶笑道:“您大概误会了,我并不主张体罚,更不主张以体罚代替其他教育方法,而是认为教育方法应灵活多变,因材施教。其实世界上有的国家至今保留体罚,比如新加坡,只是不明加提倡罢了,实在不足为奇。在我看来,体罚不是目的,关键是为什么实行体罚及怎样实行体罚。”
仲文革吐了口烟,叹道:“中国古代有些老话,譬如‘棍棒之下出孝子’,‘不打不成器’,‘惯子如杀子’,等等,确实有道理,就是我吧,从小也没少挨老爷子的揍。不过十一二岁的娃子,正是淘的时候,也不必管束得太严。”
孔新冶笑道:“顽皮虽是儿童天性,但也不能一概听之任之。别说是人,就是动物,自小双亲也得加以训导,使之懂得自然生存规律,同样,人的教育也须从小开始,以懂得遵守社会规律为始。当然,教育毕竟不同机器维修,方式不能死板。我讲这些教条,仲先生大概不耐烦吧?”
仲文革笑道:“哪里!孔老师这是免费给我上课呢,我怎敢不洗耳恭听?”
两人大笑。孔新冶笑道:“不敢。看来我若想将自己的主张顺利实施推行,必须令人信服才成。好吧,我说形象一点。以我多年观察,儿童也分为若干种,一种称为‘蒙童’,智力开化慢一些,学话、思维比平常儿童都差;一种称为‘怯童’,智力正常,但较为害羞胆怯;一种称为‘顽童’,精力旺盛,顽皮淘气;一种则可称为‘狡童’,也称‘成人心智儿童’,表现为智力早熟,思维接近成人。天下儿童虽多,大概也不出这四种,仲先生以为如何?”
仲文革点头道:“高明得很。不过现在的孩子一个精似一个,‘蒙童’、‘怯童’是越来越少了。”
孔新冶笑道:“这是自然。现在生活水平提高,儿童普遍无营养不良现象,发育正常,加上媒体发达,电视普及,孩子们受到大量‘无形教育’,眼界比从前的孩子不知开阔多少,这也是文明进步的标志。” 说着又拿起报纸,笑道:“仲先生以为仲英是属于哪一类?大概不是报纸上所写光是‘天真顽皮’吧?”
仲文革笑道:“孔老师恐怕已有定见,早将这小赤佬划为‘狡童’了吧?”
孔新冶笑道:“我这分类只是比方,并非象从前那样给人划分阶级成分。我对仲英并无成见,但他确实心智早熟,说是‘狡童’也不过分。不过‘狡童’也非纯是贬称,能被算作狡童的孩子均聪颖异常,并不常见。”
仲文革一提起儿子的聪明,顿时来了精神,道:“要说这小赤佬也确是聪明。鄙人因为文革失学,一直遗憾,后来发狠让两个孩子念书,刚才那个小兔崽子您也看见了,他资质一般,只念了个大专。仲英却不一样,从小不反感读书,虽不能说过目不忘,也算是记性极佳,书读过一遍,就记个八九成;他爷爷在世时,还教他读了几本旧书,象《论语》、《千家诗》、《老子》什么的。上小学后,学校功课根本不够学的,一直磨着我要跳级,我怕他变得太张狂,就没答应。后来又给他买电脑,也学得飞快,两年之间竟将电脑升级两次,熟练上网不说,编程也大致学会了,有一回在仲氏电脑室玩,这小赤佬恶作剧,竟编了个小病毒输入公司电脑网络,把大伙儿都吓一跳……”
仲文革说起儿子来滔滔不绝,自豪溢于言表,“……这小家伙淘是淘得很,也有点大样儿瞧不起人,但总的来说还不是太过火,而且还有自个儿的歪道理,竟没法驳他,我平时没时间料理他,他妈又太宠他。孔老师揍他是没错的,只家里都心疼坏了,孔老师下手轻点儿也好嘛!”
孔新冶笑道:“仲英被打重了,我很抱歉,但我并不认为打错了。这小鬼如调理得法,将来定是英才,‘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是人生一大乐事,我能有这样的学生自然也高兴。不过《大学》有言:‘人之其所亲爱则辟焉’,就是说,人于自己亲人的缺点往往看不到,或视而不见,恕我直言,仲先生也是如此。”
仲文革笑道:“是么?请孔老师指教。”
孔新冶笑道:“不敢说指教。仲英的毛病,从根本上说,就是一个‘骄’字,而骄出于‘宠’。家人宠、朋友宠、老师宠,听说仲英还上过电视,这是媒体宠,他自己呢,肯定也自视很高,这是‘自宠’。宠骄不分,有宠必‘骄’。仲先生可别小看这个‘骄’字,无论是谁,只要有这个‘骄’字,且不能加以及时引导,必发展为‘骄傲’、‘骄慢’、‘骄奢’、‘骄狂’,弄不好最终不可收拾。我揍仲英一顿,也是为去去他的骄气。”
仲文革不以为然地道:“有道理。不过仲英才不到十二岁,孔老师说的太重了吧?”
孔新冶摇了摇头,道:“我不赞成仲先生的说法。教育与植树一个道理,植树最紧要的一环在育苗,教育也一样,最重要的环节是儿童教育,一个人发展潜力、前景是在初级教育中决定的,而不是在高中与大学。当然,这是我个人看法。”
仲文革笑道:“好比一个人小时如果营养不良,长大了体质也不会好。”
孔新冶笑道:“一点不错。人在幼时记忆力最佳,接受能力最强,受到的教育、影响往往一生不泯。这时的教育好比江河的源头,决定清浊,最至关重要,至于后来的教育,则象陆续汇入的支流,虽也重要,但若要改变原有的水质,怕是非常困难了。”
仲文革道:“孔老师这比喻却是新鲜。”
孔新冶笑道:“再打个比方。有句谚语:‘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情况下人们取褒义,其实想想字句本义,则又不然。初生牛犊之所以不怕虎,是因为无知,如果往后得不到对虎的正确认识,恐怕早晚葬身虎腹,对不对?教育也是这样,是使人从小对纪律、法规、法规及各种禁忌有所认识,晓得趋利避害,成人后才不致于因‘不怕虎’而触犯刑律。想想看吧,仲英在学校里肆意违犯纪律而得不到惩罚,他对纪律能不心存蔑视?我揍他是防患于未然,以免他将来对法律也心存蔑视。当然,或许我这是杞人忧天,太过火了。”
仲文革心中佩服,笑道:“哪里!孔老师到底是硕士,见解高人一筹。不过仲英这小赤佬本性不坏,正如您说的,傲是傲了些儿,但要说到违法,想来还不至于吧。”
孔新冶笑道:“说到本性,向来孟子有性善说,荀子有性恶说,仲先生赞成哪一说?”
仲文革笑道:“说不好。记得前些年在新加坡有个国际中文辩论赛,其中有个辩论题目就是性善说与性恶说之争,后来据说是性恶说占了上风,对不对?”
孔新冶惊奇地望了仲文革一眼,笑道:“对。虽说是辩论,有游戏的成分,但我也认为性恶说有道理。”
仲文革笑道:“大概这是孔教师主张体罚的缘由了。”
孔新冶笑道:“也非全部,有一些原因吧。其实说人性恶有些过头了,说人性自私才恰如其分,恶只是自私的过度膨胀罢了。教育的目的从根子上说,就是抑制自私之心,不使之过度膨胀,其实跟刚才所说并无两样,就是使学生懂得与遵守生存与生活的规则,而不是蔑视与违犯,这样教育也就达到了根本的目的,也就是教会学生如何做人。至于学习知识与技能倒在其次。而要达到这个教育目的,教育方法应是多方面的,包括适当的体罚。”
仲文革笑道:“看来孔老师对申韩法家颇有研究呢。”
孔新冶笑道:“您也这么说?不过我主张体罚必须以对孩子身心无伤害为前提,不能扭曲其天性,否则岂不适得其反?我刚才将儿童分为四种,教育方法也可据此有所区别。”
仲文革笑道:“您说得不错,确实有些孩子聪明之极,什么都懂,就是故意捣蛋,除了揍之外还真想不出别的管教办法。姬校长曾有几次对我说,校里老师经常向他告状,说那小赤佬常违犯纪律,谁也管不了。我骂过他几回,他嬉皮笑脸一阵,也就不了了之,孔老师这次收拾他一通,大约也就知道厉害了。”
孔新冶笑道:“刚才我把仲英归入‘狡童’一类,也是因为这小家伙有心机。他将学校对违纪行为的处理规定背得滚瓜烂熟,也知道违犯纪律谁也奈何不了他,所以肆无忌惮地胡闹。我初来乍到,他不摸底细,试探再三,想看我能将他怎样。待我宣布要揍他时,他虽然害怕,却也振振有辞,前后引经据典地抗议,还晓得以自己是未成年人进行自我保护。揍倒是容易,但要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却着实不易呢。”将昨日的情形大约说了。
仲文革听了哈哈大笑,道:“这小赤佬倒会狡辩!把孔夫子也搬出来了,读了书偏用在这些地方!其实他虽挨了揍,还是很服您的,现在这小赤佬可有人能管得住了。”
孔新冶道:“服不服倒不重要。恕我直言,象仲英这样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孩子,劝说、教诲、诱导一概无效,你又不愿放弃对他的教育,那么该怎么办?”
仲文革点头道:“那也只有体罚了,这也就是仲老师所说的因材施教吧。”
孔新冶叹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采取体罚,这是一种极端措施,只适用于极个别的孩子。”
仲文革道:“听仲英说您的硕士论文题目是《关于初级教育中实行适当体罚的必要性及其对预防少年犯罪的作用》?”
孔新冶笑道:“哪里!我这么说是吓他的。”
两人大笑。这时外间小南敲门走了进来,道:“董事长,开会时间到。”
仲文革看看表,道:“通知会议室,开会推迟半小时。”
孔新冶笑道:“不耽搁仲先生了,我先行告辞。”便要站起来。
仲文革摆手笑道:“不忙不忙,能与孔老师这么谈一谈也是乐事呢,平时可谈之人太少了。”
孔新冶一笑,便打量墙上的条幅画轴,待看到一张条幅时不禁一笑。仲文革也看过去,见那条幅上写着四个隶字:“富而好礼”,笑道:“这四字好象出自《论语》,是朋友写来送的。孔老师定是取笑名不副实吧?”
孔新冶笑道:“哪里,不过先前刚见到桓先生时,确实以为仲先生有‘为富不仁’之嫌呢。”
两人又是大笑。孔新冶指着书橱道:“看来仲先生也是爱书人呢。”
仲文革笑道:“是啊。这得归功于老爷子,从小逼着读书默书,不然则以竹板相向。本来我不喜读书,后来却渐渐离不得书了。这就好比从前的包办婚姻,开始夫妇二人并无感情,后来时日一长也就有了感情。看来孔老师的体罚主张与老爷子的‘竹板政策’却是不谋而合呢。”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仲文革叹道:“文革时失学,荒废好几年,虽然一直未断了读书,与学校的系统教育终有差别。恢复高考后三次参考三次落榜,岁数大了,也灰了心,索性一心一意做生意。唉!那十年耽误了多少人哪!我建幼栋,也是为去去当年的遗憾。”
孔新冶笑道:“仲先生虽未受高等教育,总算事业有所成就,也不必太过遗憾了。”
仲文革叹道:“您见笑了。有什么成就?民办企业嘛!唉,我这仲氏运输集团,该改称‘仲氏肥肉集团’,各方神仙都想割一块,捞点油水。我还一个不敢得罪,只要一处神仙断了香火,麻烦也就来了。当年有人劝我弄个红帽子戴戴,我没听,结果……”
孔新冶笑道:“什么白帽子红帽子?问题不在这里。当局者总有一天认识到,谁能真正使国库装满钱,谁就是真正的顶梁柱,必有相应保护措施,仲先生也不用发愁。”
仲文革摇头叹道:“未必。仲氏集团一年缴税数百万,没人说你好处,反而觉得你的钱袋装满了钱,大有揩油余地。”
聊了几句,仲文革将辞职书又递回给孔新冶,笑道:“我算不得富而好礼,却尊重学问人。我虽然给您定了月薪一千五百元,但说起来一千五百元人民币还不到二百美元,恐怕远远不及美国硕士毕业之人的周薪,倒让您见笑了。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留下,教出一批好学生来,也算没白建幼栋小学。”
孔新冶笑道:“您太抬举我了。好罢,辞职书我收回。不过我折中了一下,我虽然坚持自己的教育主张,但不能勉强别人接受。这样吧,如果您实在心疼儿子,我改教别的班或年级也是一样。”
仲文革忙道:“不不不!您这样的老师打灯笼都找不着,我怎能将儿子交给别人?吃点苦头算什么?只要将来能成人就好。别说这小赤佬,我也要拜您为师呢。”
孔新冶笑道:“您客气了。”
仲文革笑道:“不是客气。就说这小赤佬留的头发吧,长得不象话,说是学那个叫贝什么姆的球星的发式,家里让他剃了,这小赤佬竟然以绝食相威胁,说要誓死捍卫人权,结果谁也不敢再提。孔老师一来就给他剃掉了,当真有两下子。”
孔新冶谦逊几句。又聊了一会儿,孔新冶笑道:“不打扰您工作了,告辞。”说着站起身来。
仲文革笑道:“派辆车送您吧。”便拿起电话来。
孔新冶笑道:“不用了,今天上午我只有一堂课,已请姬校长找人代上了。我想在市内走走,买点东西,坐公共汽车回去也是一样。”
仲文革起身相送,笑道:“您先在学校宿舍暂住一时,最多半年一定给您解决住房问题。”
孔新冶笑道:“不急,我现在孤家寡人,不必太考究。”便辞了出去,仲文革送出门外。
桀卫东将孔新冶送至电梯间,看着孔新冶上了电梯才回到办公室来。见仲文革拿着烟斗默默点头,便笑道:“左右不过一个小学教师罢了,值得董事长这么上心?”
仲文革摇头叹道:“你知道什么?唉,多少年了,我才又遇上这样的人。”
桀卫东给仲文革点燃烟斗,笑道:“甭说,这人是有点邪门,似乎脾气大得很,不太好惹。”
仲文革笑道:“越发离谱!这样的人从前我只在部队遇到过一个,就是我们轩辕连长。这两人都是抱负远大,才干出众,又极为自信,胆色过人,从不轻屈于人,最难得的是一身正气,令人起敬。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如能遇上那是运气。”
孔新冶离了仲氏大厦,在宓兴街面上闲走。宓兴虽面积不大,却背山靠海,空气清新,风景宜人,很是秀美。市区大都是低层楼房,除了电视塔与仲氏大厦,再没有其它特别高大的建筑。整个城市纤巧玲珑,整洁异常。
四月阳光融融泄泄照着,一片煦然。孔新冶信步踱至宓兴最大的商业街开元街。开元街长约半里,各种店铺鳞次栉比,很是兴盛。虽非节假日,街道上仍是人头攒动,热闹异常。孔新冶看着琳琅满目的货品,不禁微笑,心道:“刚才还谈到人性恶的问题,其实应是‘人性饿’才是。人性之恶,其实大多也是源于对饥寒的恐惧。”
一边走着,一边买了牙具、锅碗、食物、佐料之类。转眼又看见一个报摊,便走上前,买了份参考消息与球报。摊主笑道:“您不买《宓兴日报》么?二十版才七毛钱。”
孔新冶望见头版初霁虹所写那篇“檄文”,不由笑了,心道:“刚才大略一看,这稿子虽有夸张之嫌,文笔却过得去,倒值得一看。况且这稿子在报上一登,各种笔伐怕少不了,须得好好读读,知已知彼,应付起来才容易些。”便买下了。
开元街路面是个斜坡,倾斜约有不到二十度,因修得平平整整,行人倒也不觉不便。孔新冶正向坡下走,准备出街,忽听背后一阵大乱,回头一看,只见一辆载满货物的无人卡车不知为何正沿着坡面倒滑下来,速度越来越快,直撞了来,行人纷纷闪避,各摊主急忙全力将摊位挪开,来不及挪的就被撞翻,顿时尖叫声、哭喊声、斥骂声不绝于耳。孔新冶刚要闪避,忽见左前方一个电话亭中有人正打电话,因亭门关着,那人没听到外面的声音。
孔新冶见那货车正飞一般向电话亭撞去,示警已来不及,情急之下,飞身而起,一脚向那电话亭蹬去。那电话亭是铝合金所制,份量不重,被孔新冶全力猛蹬,顿时连亭带人飞了出去。这时那货车已撞至身后,孔新冶急闪时,却慢了一步,左肩背被结结实实撞上,衣服又被车斗挂住,眼见身子要被车拖走,孔新冶使个“金蝉脱壳”,奋力甩掉了西装,腰腹使力,抱头滚到一边,只觉左肩火辣辣地痛不可当。再看那货车,一路又带翻了无数摊亭,却被路基石一硌,当即翻倒,又滑出了十多米才停下。满满一车啤酒、饮料、食品之类散落了半条街。
因为突如其来,人们先是楞了片刻,接着咒骂声、叫喊声响成一片。一个毛头小伙子飞也似地赶了过来,见车撞跌得不成模样,货物也损失惨重,一屁股坐在地上便嚎啕大哭。众摊主见司机来了,纷纷围上前来大吵大嚷。街上巡警早赶了过来,制止了众人吵闹,问明了原委。原来这司机来此送货,因尿急,将车草草一停便下车解手。不想车未刹牢,顺坡倒滑了下来,遂有方才一片大乱。几个巡警又好气又好笑,见未伤人,才松了口气。巡警当即便将那小伙子带走,又与市场管理单位联系,让调查损失情况。众摊主亭主虽大为不满,却因早已上了保险,自有保险公司赔偿,倒也不甚着急。
孔新冶见事已平息,也准备离开,便去车边寻西装,却见西装早扯烂了。孔新冶叹了口气,只得将皮夹取出,弃了西装。又觉背后痛得越发厉害,向后一摸,却摸到一手血,知道挂彩了,寻思去医院包扎一下。刚要打听医院所在,一个巡警却叫住了他,上前敬了个礼。原来方才孔新冶救人时早被他看在眼里。那巡警握住孔新冶手着实夸赞,并问了姓名单位。众人得知孔新冶方才救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称赞不已。那巡警见孔新冶受伤,便让另一个巡警用警车送至医院包扎。孔新冶并不推让。
在市医院照了X光,虽伤口较深,所幸肩骨无事,医生便打了破伤风针,缝了七针,孔新冶也不在乎。待包扎处理完毕,那巡警要送孔新冶回学校,孔新冶婉言谢绝了。待出了医院,孔新冶心道:“课是上不成了,索性今天不去学校,把住宿解决一下。”便向旅行社踱去。走了几步,背上却隐隐作痛,便搭了一辆载客三轮车。
在旅行社,孔新冶给姬校长挂了电话,言及今日去见仲文革之事,并请姬校长安排宿舍。姬校长早已与仲文革联系过了,告知孔新冶宿舍早已收拾完毕,随时可以搬入。孔新冶又说了刚才挂彩之事,请假休息两日。姬校长甚是关心,当即问了旅行社名字及所在,表示下午出车去接。
午饭后不久,幼栋教师班车到来,是辆黄河大客,外事部熊主任亲自带两人来接。孔新冶倒没多少行李,只些随身衣物,另有几大箱书。当下七手八脚装上了车,往南郊开去。
幼栋宿舍楼大约在学校北面二里,建在一片山坡上,是幢四层砖楼,占地约千来米。孔新冶房间在三楼,一室,朝南,有单独的厨房。孔新冶进屋看时,见屋子约十三四平方上下,粉垩一新,家具不多,只一床,一桌,两把木椅,一个老式旧衣柜,靠墙还有一排书架。陈设虽简单,却甚是整洁干净。
熊主任笑道:“条件差了点儿,孔老师只好先将就将就吧。”
孔新冶从窗子望出去,只觉满眼山色,宓兴尽收眼底,西南方一片碧蓝,想来是海了。孔新冶笑道:“蛮好的,有什么差了?”
当下熊主任三人帮孔新冶整理收拾一番,便告辞而去。
孔新冶便将几个书箱打开,将六百多本书陆续往书架上置放。这却颇为不易。孔新冶时而拿起一本书翻看半天,时而想到了什么,在几个书箱间找书来看,直到天将擦黑,还未整理完。孔新冶自失地一笑,觉腹中饥饿,便站起身来伸欠一下,开了灯,至厨房看了看,见厨房四壁萧然,叹了口气,笑道:“好险吃不上饭!看来惟有时时有备,方能无患,今晚只得胡乱吃些面条了。”便将上午在开元市场买的炒锅拿过,刷了刷,放在瓦斯灶上,又将面条、鸡蛋、油盐、佐料、葱蒜等从提袋中取出。不到二十分钟,面条的香气已弥漫开来。
孔新冶将面条倾在一个带盖的小搪瓷盆中,取了只碗,拿了筷子,端着瓷盆进到了屋中。刚在桌边坐下,便听见了敲门声。孔新冶心中奇怪,开门一看,不由微微一怔,站在门口的竟是昨天上午采访过自己的电视台记者初霁虹,正笑靥如花地望着他。
见孔新冶面带惊愕,初霁虹笑道:“原来你搬到这里来了,倒让我好找呢。不欢迎么?怎么一副开门揖盗的模样?”
孔新冶长叹一声,道:“请进吧。”便将手一让。
两人来至屋中。初霁虹见屋里到处摆满了书,不禁皱了皱眉,便在一张木椅上坐下,从提袋中取出个录音机,又取出个无线话筒,笑道:“本人特来采访今日在开元市场救人的大英雄……”转眼见孔新冶坐在椅中面色凄然,连连摇头,笑道:“你怎么了?听说你受了伤,是不是……”
孔新冶叹道:“唉!我准备改行,不干教育了。”
初霁虹奇道:“为什么?”
孔新冶摇头道:“我对人性失去了信心,怀疑其是否真有教育价值。唉!”将那张《宓兴日报》拿了过来,“刚刚在报纸把人痛骂一通,随即又笑容满面前来采访,一副浑若无事、镇定自若之貌,唉!……”说着又连连摇头。
初霁虹看看报纸,脸上一红,笑道:“别那么小器嘛!这回我再大大地夸赞你一回,不就得了?”
孔新冶笑道:“你这等于在说,‘把你的骨头打断,再找世界上最好的骨科医生接上,不就得了?’”
初霁虹不由格格笑了起来,道:“你……你说话太幽默了!”
孔新冶叹道:“幽默呢,倒算不上,粗暴野蛮却是成色十足。‘粗暴野蛮岂配为人师?天真顽皮无辜遭荼毒’,初小姐,这个对子虽说不上整齐,却气势过人,直指要害,很有说服力。醍醐灌顶之下,我认识到自己的确不配当教师,这就改行。唉!”
初霁虹面上又是一红,笑道:“行了行了,甭不依不饶了,向你道歉还不行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气量太小了。”
笑了一阵,孔新冶笑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倒真是神通广大呢。”
初霁虹笑道:“宓兴是小地方,一般没什么大事。你在开元街的‘壮举’,简直轰动全市,我们头儿命我尽快找到你进行独家专访,我因这篇稿子,”她指了指报纸,“本觉不好意思的,头儿却说我曾采访过你,熟门熟路,定要我来,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厚颜前来,我在警署、学校打听了半天,才知道孔老师受了伤,已搬到宿舍了,于是就尽快赶来了。”
孔新冶笑道:“天都这么晚了,倒看不出初小姐当真敬业呢。”
初霁虹笑道:“也不是敬业,为抢新闻罢了。如完不成头儿给的任务,新闻被别家抢去,大约饭碗也就岌岌可危了。”
孔新冶笑道:“倒也说实话。好吧,我接受采访,不过先让我填填肚子,上午挂彩,血流了不少,得补补呢。”便揭开了盆盖。
初霁虹见了笑道:“唷,倒忘了买点补品慰劳慰劳大英雄呢。用面条补身子倒是头一回见到。”
孔新冶笑道:“教师清苦,吃不起人参燕窝,只得凑和点了。面条不是什么佳肴,就不让客了。”便拿起筷子将面条往碗中挑。忽听初霁虹道:“这么香!香得……有点古怪……”
孔新冶笑道:“不过面条罢了……”抬头一看,见初霁虹抿嘴笑着,嘴边现出两个酒窝,两眼望着盆中面条,颇有点“垂涎三尺”的样子,遂笑道:“初小姐喜欢吃面条么?”
初霁虹面上一红,笑道:“哪里哪里!岂有初次上门作客便叨扰之理?不过有句老话,叫‘见者有份’,孔老师想来知道吧?况且我找了你三个多钟头,水米未进,这个这个肚肠正游行示威呢。不过没什么,你尽管吃好了。”
孔新冶笑了起来,道:“想吃就直说好了,这么吞吞吐吐干么?怕我不给么?”便将面条盛满,将碗筷递了过去。
初霁虹笑道:“多谢!我想救人的大英雄,也不会眼看着我饿得头昏眼花不管。”当下也不客气,接过碗便吃。
孔新冶笑道:“我再去拿只碗来。”便走到厨房中,看了看,见还有五六个鸡蛋,便切了点葱,炒作一盘,端进屋去,笑道:“不好意思,刚搬进来,也没什么象样的东西……”一看桌上,又是一怔,见搪瓷盆中的面条竟所剩无几了。
初霁虹不好意思地道:“实在抱歉,把你的‘补品’都吃了,不过这面条实在太好吃了,一吃就刹不住,于是……”说着便笑。
孔新冶笑道:“这值什么,用得着抱歉?初小姐喜吃本人的面条,那是好大的面子呢。够不够?不够我再下些。”
初霁虹笑道:“撑得要命呢,还吃?不是当面奉承你,这面条确是好吃,在饭店里也没吃过。有秘诀么?可否透露一二?”
孔新冶将剩下的面条捞在碗里,笑道:“能有什么秘诀?你是饿了,才觉得好吃。在美国读书四年,加起来面条足足吃了两年,熟极而流是有的。”
初霁虹笑道:“不说就算了。”便去翻书架上和地上的书,笑道:“这么多书!”又翻了翻,见足有三分之一都是外文原版书,道:“咦,这是法文,这是希班牙文,这是德文,这应该是阿拉伯文,了不得哟,孔老师,你到底懂几国语言?”
孔新冶边吃边笑道:“见笑了,加上中文,只略晓六国语言而已。”
初霁虹瞪大了眼睛,道:“‘只略晓六国语言而已’!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哇!宓兴恐怕找不出第二人!”
孔新冶笑道:“这算什么?语言不等于学问,不值得大惊小怪,在美国大学里,通晓数门外语的人很常见。”
初霁虹叹道:“在中国可不常见!就象我吧,英语还过得去,再修第二门外语可太难了。看来孔老师是天生的聪明人呢。”
聊了几句,初霁虹笑道:“夫人怎未一同回国?”
孔新冶笑道:“又在刺探?那你不妨猜猜看。”
初霁虹以手支颐,想了一想,笑道:“我猜你还没有夫人!”
孔新冶笑道:“嗬!有何为证?”
初霁虹笑道:“证据就是你的胡子。大凡女人,都讨厌胡子,你若有夫人,敢留胡子才怪呢。怎么样,说的对不对?”
孔新冶笑道:“你这推论太牵强了,世间留胡子的已婚男人多得是。马克思是一脸大胡子,燕妮也未强令他剃去嘛,林肯一生惧内,胡子留得却蛮神气的。”
初霁虹笑道:“我说的是大多数!若我的男朋友敢留胡子,我非一根根拔下来不可!”
孔新冶捋了捋浓密的八字胡,笑道:“留胡子有什么不好?”
初霁虹笑道:“对了,可以吓唬学生!你留这两撮胡子,活象黑帮中的杀手,无论多顽皮的学生看见了肯定蔫儿了三分。”
孔新冶笑道:“要是胡子管用,我也不主张体罚了,请教师们留起胡子就行了。”
初霁虹又格格笑了一阵,道:“你太逗了!不过女教师怎么办?总不能装上假胡子吧?”一转眼看见床上搭了一件带血的白衬衫,便拿在手里,叹道:“当英雄可真不容易。喂,大英雄,救人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孔新冶笑道:“你不知道,当时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考虑再三,是救人呢,还是保命呢?万一救人送了命,未及而立就到天上给上帝当家庭教师,也太对不住这七尺之躯了;可不救呢,眼睁睁看着人丧于车轮之下,良心又受到谴责。正两难间,突然想到了司马迁所说,死有泰山鸿毛之分,文天祥也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想到这里,不禁浑身热血沸腾,于是……”
初霁虹笑得前仰后合,道:“打住打住,你以为这是中学写作文么?当时最多一两秒钟,才不信你想得这么多呢。”
孔新冶笑道:“着啊,那你还问?”
初霁虹笑得咳嗽,道:“你这人……”
孔新冶笑道:“救人算不得什么壮举,只要稍有点良心的人在那当口儿都会做的,你也不用把我想得太玄了。”
初霁虹正色道:“这可不一样。当时情况我都在警署问过了。当时那辆车如还在几十米外,我若看到了,当然会跑去电话亭告知那人闪避,但要是车已到背后咫尺之间了,想来我第一个反应肯定是逃命要紧,舍生成仁的壮举可没胆量做。”
孔新冶笑道:“你若非要视我为英雄,那也由你。”
初霁虹刚要开口,突地想到什么,又掩口笑了一阵,道:“头前在警署,一个巡警告诉我,当时你被车重重撞了一下,若换作一般人,早筋断骨折了,你却只受了些外伤,简直不可思议。当时我不知怎的,想到了从前一部卡通片的人物,你猜是谁?”
孔新冶已吃罢饭,放下筷子笑道:“变形金刚?”
初霁虹笑道:“不——是!是铁臂阿童木。”说着又笑个不住。
孔新冶也觉好笑,道:“铁臂阿童木也会流血么?好吧,为了初小姐写好这篇报道,以便牢牢地保住饭碗,我就把这次救人的目的告诉你吧。本人当时心想,既已当了教师,就得为人师表,身体力行,给学生们示范一番,对不对?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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